第一部分 四、天主教势力的回归(3)
这种需要使《精神》杂志把法共视为盟友,而不是敌人。从行动的角度看,《精神》跟法共的力量对比犹如鸡蛋碰石头,但从思想的角度看,就不完全是这样了。杂志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尤其是对处于上升势头的各个天主教阶层的影响。让·拉克鲁瓦在杂志复刊的那一期上是这样谈论法共的:“我们只能通过他们来进行我们的革命。”这同一个人1945年2月还写道:“法共目前的态度给法兰西民族带来了独一无二的机遇……摒弃这个机遇将是犯罪。目前,法共同意接受民族纪律的约束,并且愿意跟大家一起,为法兰西的胜利和重建而努力。”
《精神》杂志跟法共的这种和解出于三个因素:不想脱离无产阶级,在思想上对马克思主义的兴趣,为进行抵抗运动带来的希望所孕育的革命而需要的联盟。今天,我们离开这段历史已经有足够的距离,这使我们可以更加客观地评论这些知识分子的幻想,这些幻想都没有脱离高卢古代法国的称呼。中心主义:对贝纳诺斯提醒他们的那些现实,他们不想多加考虑——暂时还不想考虑。可以为他们这种立场辩解的是,反法西斯联盟还将有几个月的好光景,罗斯福和丘吉尔正在跟斯大林谈判,戴高乐刚刚在莫斯科签署了法苏条约。在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党确实拥有各种吸引力。
在法共的影响下,当初只扮演次要角色的共产主义思想,很快就被这些知识分子视为一种十分有效的提高政治觉悟的武器。这些人格主义人格主义是一种哲学派别,通常是唯心主义的,认为凡是实在的东西都有人格。换言之,人格的基本形态,如意识性、自由的自我决定、趋向性、持久的自我特性、价值的保持,使人格成为一切实在的模式。者当然没有向马克思主义借鉴辩证唯物主义,不过,他们借鉴了马克思的历史破译法,接受了马克思关于必须进行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的思想。因此,战争结束以后的那几年,是诸如卡尔韦教士、让·巴尔托利、埃马纽埃尔·穆尼耶等天主教知识分子大写论述马克思主义的著作的年代。正如安妮·克里格尔所说的那样,在高等师范学校里,天主教知识分子和马克思主义者交流思想,轮流做系统的报告。年轻的多梅纳克正是在那几年里阅读了《资本论》,并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他的那些关于马克思主义的文章的。用杂志领导人的话说,战前,《精神》带有普鲁东主义的倾向,如今,则向那些拒绝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思想的天主教知识分子,灌输一切可以被他们接受的马克思主义。
抵抗运动的革命愿望很快就破灭了。1945年至1947年的各期《精神》杂志里,反映了这种大概不可避免的幻灭。抵抗运动的分裂,工人联合的失败,保守势力的复兴(戴高乐将军1947年4月创建法兰西人民联盟),眼前的各种沉重的事件,历史留下的沉重隐患的积淀,还有1947年底开始的国际范围的冷战气氛,这一切都使人们对期盼已久的共和国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于是,左翼天主教不得不重新调整他们的态度。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不远离法共的做法,因为法共仍然代表着工人阶级。穆尼耶和他的朋友们就属于此列,他们拒绝接受摩尼教式的冷战逻辑。
雷恩大学法学院教授亨利·德尼,1947年5月在《行动》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里,为基督教徒投身革命,并与其他力量共同革命的原则进行辩护,主张加入法共及其下属的“革命组织”。这为穆尼耶提供了说明自己对法国共产党人的态度的机会。他说,《精神》在各种“革命先锋力量”之间起联系作用;杂志不能无视这些先锋力量中的一批“决心在党的队伍里面,或在党身边与党同行的基督教徒”。他不想把“具体加入”和“理论谴责”对立起来。别人对他的误解,是把他的基督教加上引号或者束之高阁,是否认一切矛盾:“基督教徒越是大胆地投身革命,就越加关注和维护自己的基督教信仰,不断地用这种信仰去反击那些违背自己信仰的突然袭击,并在这场斗争中使自己的宗教信仰和政治信仰都变得更加明确,更加坚定。”
我们可以说,穆尼耶接受了下面这种思想,即可以成为党的同路人。总的来说,他更喜欢亨利·德尼所冒的风险,而不喜欢《基督徒见证》杂志的一期里所标榜的那种打着灵修的幌子,只想采用“启示、真理和慈善武器”的保守主义。行动,“投身到革命的实践中去”,“把基督教的希望置于共产主义的希望的沃土之中”这是《精神》杂志的领导人从此宣扬的观点。埃马纽埃尔·穆尼耶:《基督教共产党?》(Communistes chrétiens?),引自《精神》杂志,1947年7月。(原著注)
战前与战后这两个时期之间的变化还在另外一个领域,在一场辩论——另一场辩论——中反映出来,穆尼耶和贝纳诺斯之间关于技术与进步问题的辩论。贝纳诺斯从巴西流亡归来时,带回了题为《法兰西反对机器人》的论著,于1947年出版。作者在这本书里强烈地谴责了一个工业技术的社会所造成的破坏,这个社会的生产本位主义严重地威胁到人类的自由。
埃马纽埃尔·穆尼耶对这本书进行了严厉的批判,指出书中流露出“知识分子对机械化的最可怜的无知”埃马纽埃尔·穆尼耶:《人与技术》(L’homme et la technique),引自《精神》杂志,1948年2月。(原著注)。不久以后,《精神》杂志的负责人发表了《20世纪的小小的恐惧》,里面收集了贝纳诺斯在1946年至1948年期间做的三个报告,在这本书里,他和另外几个人的反机械化思想被描绘成“一种感情和激情的潮流”。而穆尼耶为技术大唱赞歌,并且引经据典地指出,在基督教与进步的概念之间不存在任何的不相容性。埃马纽埃尔·穆尼耶:《作品,Ⅲ,1944—1950》(Oeuvres, Ⅲ, De 1944 à 1950),1962年,p.361 及其他一些地方。参阅维诺克的《贝纳诺斯和〈精神〉杂志:面对技术和发展的两种态度》(Bernanos et l’Esprit: deux attitudes face à la technologie et à la croissance),政治学国家基金会研讨会,1981年12月,和《评论》(Commentaire),第18期,1982年夏。(原著注)
贝纳诺斯,这个被沦为体力劳动者的鞋匠的孙子,这个订阅《自由语言》报的织挂毯的工人的儿子,这个在天主教受到孔伯主义者孔伯(Emile Combes, 1835—1921),法国政治家,激进党成员,1902—1905年间任议长期间,实行坚定的反教会政策,并于 1904年颁布政教分离法。攻击的时候正在天主教学校上学的学生,这个传统、门第和被遗忘的基督教义的卫士,不相信进步。这个继承了独立劳动者的自豪感的人,在最近这两个世纪里,在人类获得了自由的这两个世纪里,看到了“世界的末日”。民主和资本的统治,机械化和工厂制造的恐怖,有关平等和“大众”文化神话,都使人类陷入了深渊。预言家们的呼声虽然不能阻止这种必然的堕落,但或许可以唤醒当代人那沉睡的良知。
事实上,穆尼耶的杂志也揭露了20世纪30年代“进步造成的破坏”,揭露了“过度的工业配置”和生产过剩危机所造成的经济危机。亚历山大·马克在1933年7月号上发表了题为“机器是工人的敌人”的文章。1935年10月,穆尼耶本人也抨击“国家和技术员的精神帝国主义”,抨击“把生产力奉若神明”的做法,他反驳人的最大使命就是“控制自然的力量”的说法……
就在贝纳诺斯坚持他的反现代化思想的时候,穆尼耶和《精神》杂志的思想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发生了变化。《20世纪的小小的恐惧》一书所列的参考书目,让人看到了新的思想源泉:马克思的《资本论》、乔治·弗里德曼的《工业机械化带来的人的问题》和天主教教士的作品排在一起。共产主义在欧洲和法国的突破,促使穆尼耶揭露基督教世界的落后:这个世界“被科学发现、技术组织和社会解放运动所包围”。基督教徒“对人类精神命运在人世间实现的条件”太不关注,因此,会“在一段时间里,在人类的解放创举面前,显得手足无措”。正如异教徒取代犹太人的时代一样,这种首创精神可能会属于那些“新野蛮人”。穆尼耶又具体地说,这些人也许会“犯错误,会经受很多痛苦”,但是,他们最终会开辟“现代基督教徒未能开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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