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八、克拉夫琴科:破碎的革命玻璃(3)
跟克拉夫琴科诉讼案一样,《法兰西文学》被判诽谤罪,克洛德·勒孔特,人称克洛德·莫尔冈,被判罚款20000法郎,皮埃尔·戴罚款15000法郎。此外,他们两人还要共同向大卫·鲁塞支付损害赔偿费100000法郎。
大卫·鲁塞的号召并非没有结果:1950年1月24日,集中营制度法国调查委员会成立,并很快在巴黎多努街设立办事处,发表新闻简报,还在1956 至1959年间出版季刊《土星》。后来,又在布鲁塞尔成立了一个国际委员会,法方代表是当年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的关押者日尔曼娜·蒂利翁。克拉夫琴科诉讼案期间,站在《法兰西文学》一边的路易·马丁肖菲耶积极地参加了这些委员会的调查工作,委员会发表了好几本白皮书参阅科普费尔曼(Copfermann):《大卫·鲁塞——世纪人生》(David Rousset.Une vie dans le siècle)普隆出版社1991年出版,p.129 及以后几页。马丁肖菲耶给鲁塞的信里写道:“我觉得,您关于成立调查委员会的建议应当得到所有原集中营关押者的赞成。我认为,委员会的调查工作先从苏联开始,这也是正确的。在那个诞生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国家,人的堕落最不符合共产主义制度赖以存在的原则。”科普费尔曼引,p.117。(原著注)。从那时起,人们就在想,为什么1974年出版的《古拉格群岛》会产生爆炸效应?就连“古拉格群岛”这个词本身也是大卫·鲁塞在1/4个世纪以前就使用过的。不过,1950年前后,知识分子那种不顾事实的表演欲望和对理想社会的想象,使得他们把人们披露的有关集中营情况的严重性尽量缩小,尽量相对化,甚至断然加以否认。
《精神》杂志社的尴尬是十分明显的:他们很少谈论1949—1950年间的几次诉讼。维克多·塞尔日与埃马纽埃尔·穆尼耶之间的通信不仅表明了两个朋友之间的分歧,而且,还表明了穆尼耶那有意识的盲目性。塞尔日的遭遇使自己最有发言权,他指责穆尼耶“对当今的苏联的那种好心的理解”,穆尼耶的思想本来是与那种掩盖事实的做法水火不相容的:“我情不自禁地想,”他在1946年3月给穆尼耶的信里这样写道,“您是在向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妥协。”他们之间的误解很深:按照穆尼耶及其朋友的说法,是维克多·塞尔日自己受到了疏远苏联的影响,说不定还受到美国的毒害见埃马纽埃尔·穆尼耶的悼念文章:《维克多·塞尔日》(Victor Serge),摘自《精神》杂志,1948年1月。(原著注)。
克拉夫琴科诉讼期间,《精神》杂志接待了玛格利特·布贝尔诺伊曼,她的《流放西伯利亚》不久将在瑟伊出版社出版。报道诉讼情况的阿尔班·贝甘向她表示敬意,但他的文章很有保留,让读者觉得,除了她的证词之外,整个诉讼都是一场闹剧。克拉夫琴科本人也被描写成一副原苏联公务员的嘴脸,这场诉讼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不过,贝甘在为玛格利特·布贝尔诺伊曼的书作的后记里,还是肯定了她的证词。这好像让另外一些人觉得太过分了:负责文学评论的贝特朗·达斯托尔1949年9月在杂志上介绍这本书的时候,抨击它把纳粹和苏联的司法诉讼等同起来;苏联的一些人甚至还被推卸了部分责任,因为他们只是“继承了沙皇的传统”。
《现代》杂志在谈到苏联的“集体劳动营”(尽管大卫·鲁塞已经使用过“古拉格群岛”一词,但大家还不习惯这么说)的时候,不像《精神》那么畏首畏尾。1950年1月,杂志刊登了萨特和梅洛庞蒂署名的文章《我们生命的岁月》,作者不想在受害者中间做出选择:在希腊也有压迫,在法国殖民地也有屠杀。《现代》杂志拒绝追随大卫·鲁塞(众所周知,他们之间早就有芥蒂),因为,他忽视了世界其他地区的压迫行径:“不论目前的苏维埃社会性质如何,苏联基本上是站在平衡力量的一边,站在反对我们熟悉的那些剥削形式的斗争一边。俄国共产主义使阶级斗争不再是一种神话,‘自由行动’不再是可能的或适当的。我们从中得出的结论不是应当宽容共产主义,而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跟共产主义的敌人结盟。因此,最正确的政策就是,无论在苏联还是在苏联以外的地区,都要把目标对准剥削和压迫,一切针对苏联的政策和把批评局限在苏联身上的做法,都是对资本主义世界的宽容。”
穆尼耶、萨特和梅洛庞蒂们的思想就这么钻进了一种革命的牛角尖。在对峙的两个集团中间,必须指出谁是敌人,那个出于本质维护着人剥削人的制度,正在准备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国家:美帝国主义。苏联也不是没有污点的,但它进行了社会主义革命,把建设一个没有阶级、没有牺牲者和屠夫的真正人道的社会作为自己的目标,这一点是功不可没的。基于历史上的原因,专制政体和战争留下的沉重负担,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所遇到的重重困难,使这个制度产生了众所周知的种种不足。但是,尽管如此,苏联仍然是那些被蹂躏、被压迫、一无所有的人的希望。无情地抨击苏联制度,就是进行反共产主义活动,就是给那些“法奸分子”最好的回报,就是支持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不平等、不合理的社会。穆尼耶就这样说过:“反共产主义是致命的。”维诺克:《1930—1950年间〈精神〉杂志的政治历史》,p.296。(原著注)除了说共产主义——不管人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是无产阶级的希望之外,还有另外一些更加适合当时情况的理由也要求大家正视现实:警惕新生的法西斯主义(在法国,出现了法兰西人民联盟),争取和平的斗争,反对剥削和殖民战争(印度支那,马达加斯加,北非)。
1947年底,在冷战即将开始的时候,梅洛庞蒂在《人道主义与恐怖》梅洛庞蒂:《人道主义与恐怖》(Humanisme et terreur),伽利马尔出版社1947年出版。(原著注)一书中,从理论上对未来知识分子面对阵营问题所应采取的态度进行了论证。他主张不要就“孤立的事件”对共产主义或苏联进行批评,也不要对西方民主制度“在世界其他地区的暴力干涉”保持沉默,不要对这个制度大加赞扬。莫里斯·梅洛庞蒂没有使用让·布吕阿在克拉夫琴科诉讼期间使用过的字眼,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运用革命的“破碎玻璃”理论:“苏格拉底被判死刑和德雷福斯事件都丝毫没损害雅典的‘人文主义者’的声誉和法国的声誉。因此,也没有理由对苏联实行别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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