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二、加缪的战斗(1)
“在法国,总是存在分裂和党派之争(除非受到一种共同的压力),将来还会存在;这就是对话。多亏了这种对话,我们的文化才得以保持平衡:一种百花齐放的平衡。面对帕斯卡尔,就会出现一个蒙田;而今,面对一个克洛岱尔,就出现了一个瓦雷里。”人们在纪德1943年2月的《日记》中发现的这个观点,很快就得到证实:面对萨特,就出现了一个加缪。
说真的,在解放初的那喧嚣而又发狂的几个星期以及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萨特和加缪并不是面对面,而是手拉手。他们的面孔几乎是同时被人发现的;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的名字都互相呼应,首先是作为法兰西文学最杰出的代表,继而是作为历史——而不仅仅是几个“个人”的争吵——产生的一种不可调和的对抗的象征。
萨特与加缪的“蜜月”时代始于战争年代,盟军登陆一年以前的1943年6月:前一年,阿尔贝·加缪在伽利马尔出版社出版了《局外人》和《西西弗斯的神话》,名声大噪;他在观看《苍蝇》的彩排时,遇到了让保罗·萨特和西蒙娜·德·波伏瓦。两位作家互相欣赏,通过彼此的作品评价对方。1938年,身为记者的加缪在《阿尔及利亚共和报》上撰文评论《恶心》。他承认,萨特有“无尽的天赋”,但他对萨特的形而上学不敢苟同。加缪得出的结论是公开的:“一个卓越而又坚强有力的人,我们迫切地期待着他的新作品和新教诲。”托德(O.Todd):《阿尔贝·加缪的一生》(Albert Camus, une vie),伽利马尔出版社,1996年出版,p.201。如无其他说明,下文中的加缪通信引言均出自这本传记。(原著注)萨特则在1943年2月号的《南方手册》上,发表了一篇长达20页的文章,评论《局外人》。比加缪年长八岁的萨特似乎怀着赞赏和保留,校正着加缪的作品。加缪在给自己当年的哲学老师让·格勒尼耶——此人也在这一期的《南方手册》上发表了一篇称赞自己学生的小说的文章——的信里说,萨特的“大部分批评是正确的”,同时又补充说:“可是,为什么他的语气那么尖刻啊?”所以,他们之间没有那种自发的协调一致。虽然彼此有一定程度的欣赏,但大多受到“如果”、“可是”等词的局限,让人一开始就料到,这两位作家之间可能会发生冲突。
《苍蝇》的彩排使他们初次相遇,从此,他们之间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默契的同志与朋友的关系,甚至令“海狸”感到不快。因为,加缪很有魅力,他以自己那不可抗拒的独特方式吸引着周围的人;西蒙娜发现他的魅力对萨特很起作用,萨特被这个从地中海彼岸加缪出生在阿尔及利亚,很晚才回到法国。来的小兄弟的快活与玩笑逗得很开心,因为,加缪那拘谨的文风跟他谈话中的玩笑,乃至放肆的语言形成鲜明的对照,萨特可以与他毫无忌讳地谈论女人和其他任何话题。
阿尔贝·加缪属于平民中的贵族。他是酒窖工人和不识字的女佣人的儿子,喜欢普通人,喜欢去餐馆、酒店,在那里,人们用带着口音的话讲述各种故事。与此同时,他的衣着和谈吐又不失文雅;他讨厌粗俗——而有产者萨特却学会了一口粗话——他的写作风格很严谨,有点庄重,有时还有点一本正经。他讨厌民众主义“民众主义”一词来自19世纪末期俄罗斯的一场政治运动;在政治上,民众主义保护底层人民的利益,反对金钱势力和外国势力;文学领域的民众主义建于1929年,主张在文学作品中反映劳动人民的生活。的作风,那些蛊惑人心的东西让他反感:他不需要到人民中间去,因为,他就生活在他们当中。
跟那些毫无经济忧虑的有遗产的作家相反,加缪是靠着微薄的工资写作的……他本来也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到大学里教书。他也曾尝试过:他有中学毕业证书、学士学位、博士文凭,可是,当他准备考高级教师资格的时候,大学向他关上了大门:这里不要结核病患者,请到别处去咳嗽吧!
这次失败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当不成教师,他就成了记者,同时,也没有放弃始终萦绕在脑际的写作。1940年3月,他从阿尔及尔登船,来到巴黎,他任职的《共和晚报》——前身是《阿尔及尔共和报》——因为被指控由法共操纵而停刊,他因此失去了记者的工作。他的朋友帕斯卡·皮亚是记者和评论家,原先也在《阿尔及尔共和报》当编辑,现在是皮埃尔·拉扎莱夫的《巴黎晚报》的编辑部秘书,他推荐加缪来做同样的工作。加缪住在旅馆里,继续写他的第一部小说《局外人》,于1940年5月初完成。当德国开始进攻法国的时候,因患结核病而退役的加缪写信要求为共和国效力。他徒劳地等待着回答。时局迅速变化着,6月9日,他乘坐《巴黎晚报》的汽车走上撤退之路,车厢里装着他的《局外人》手稿。到了终点站克莱蒙费朗,他听到签署停战协议和贝当在维希成立政府的消息:“对一个自由的人来说,”他在给阿尔及尔的女友伊冯娜的信里这样写道,“除了流亡和毫无结果的反抗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他在给也在阿尔及尔的未婚妻弗朗西娜的信里,立刻对新政权做出判断:“亲德国的政策,效仿专制制度的宪法,这对于一场不可能发生的革命来说并不可怕,这一切都是为了软化敌人,可是,敌人为挽救那些并不会受到威胁的特权所采用的手段,却丝毫都不手软。”
他答应弗朗西娜,一旦与前妻(他在20岁的时候与西蒙娜·伊耶结婚,这是一次失败的婚姻)离婚,就娶她为妻。他到里昂以后,得知法院已经宣判离婚。弗朗西娜来到他身边。他们于12月3日结婚。那时侯,加缪完成了他所说的“三部荒诞作品”:一部小说,《局外人》;一个剧本,《卡里古拉》;还有一部随笔,《西西弗斯的神话》,因为没有打字机,都是弗朗西娜用手誊写的。加缪失去《巴黎晚报》的工作以后,这对年轻夫妇于1941年1月乘船去了奥兰阿尔及利亚的一个城市。,弗朗西娜的娘家富尔一家住在那里,可以接济他们。
加缪并不幸福。他这个“唐璜”莫里哀的同名喜剧中的主人公,以玩弄女性著名。式的人,结了婚但没有爱情。他被关在岳父家里。自己失业,妻子在小学当代课老师,富尔一家的小市民习气让他讨厌。最后,他在一家私立学校找到教书的工作。在奥兰,他目睹了维希政府反犹太主义政策和取消克雷米厄法令——这个法令使阿尔及利亚的犹太人自1870年起成为公民——给他的犹太朋友们带来的后果,这些人开始组织起来,进行反抗。他与仍在里昂的朋友帕斯卡·皮亚通信,使他找到了出路。皮亚打算办一个杂志,但是没获得批准。他想出版加缪的手稿,他在1941年4月就收到了这些手稿,并先后寄给了马尔罗、波朗和马丁·杜·加尔。他们对手稿的阅读对书的出版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加斯东·伽利马尔同意出版。加缪认为他的三部作品互相补充,希望能够同时出版。马尔罗表示赞同,他给加缪写信说:“重要的是,如果这两本书(小说和随笔)同时出版,您就可以在作家行列里得到自己的位置,并像他们那样,有发言权,很快就会有听众,有影响。而这样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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