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本是玩笑话，谁知道莫朝春听到了心里，并且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憨厚，只见他拿过酒瓶，倒了一杯，喝下，再倒了一杯喝下，一口气喝了满满三大杯。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人到底喝了多少酒谁也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们喝了很久很久，安康敬花半王、花半王敬莫朝春、莫朝春敬方桃、方桃再敬杨彩薇，你陪着我喝一杯，我陪着你喝一杯，都要把这辈子要喝的酒一次全部喝完。

    那天晚上酒喝得最多的是花半王，他喝醉了。方桃后来告诉我，她说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花半王说那么多的话，他坐在那里，他对杨彩薇说其实在初一新学期没报道之前我就见过你，那时候你在马路边逗小狗，就像天使一样；他对方桃说，说你是我见过最正义的女孩，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他对莫朝春说，我没跟你成朋友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没出息的小丑，后来我知道了，你他妈的是个大英雄；他对安康说，说我永远记得在教室里，黄黄要打我的时候，你站起来与我并肩的身影，那一刻起，我真的就把你当成了我的好兄弟，我的亲哥哥。他坐在那里，他不停地说，他所见到的，他所听过的，他一直深深埋在心里的，他打过的每一次架，每一次开心，每一次跟他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感动，他后来还说起自己的家庭，他说他父亲已经毁了，鸦片、军火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意都做。说他的姑姑如何的有野心要报复自己的爷爷当初待他不好。说他有多么多么想他的母亲，好多次做梦都曾梦见她。安康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个男孩子为什么总是沉默易怒，他身上背负的压力、责任、悲伤都叫他抬不起头来，他虽然是半王，却连自由在空中飞的小鸟都不如。如果不是要别离，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他说出这些话。

    杨彩薇哭了，方桃哭了，安康哭了，莫朝春哭了，花半王哭了，这样的夜晚将永不再出现，这样的故事只能有这么一个，这样一群人走走突然就散了。

    后来吃过饭，他们开着车在城市里四处游荡，这里停一下，那里下车走走，莫朝春说这曾经是我们四个人的城市啊，这曾经是属于我们的夜晚啊。他们带着回忆在城市里迂回穿行，后来来到开发区一处每个人都不曾去过的地方，那里新盖了一所大桥，桥上的路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他们手挽着手拉成一条线从大桥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桥上没有别人，也没有车经过，只有他们的影子陪着他们走，他们看到自己的影子连在一起，像是永不分离，他们哭了又笑了，然后飞奔起来，这时候河岸边忽然有烟花升起，一下一下闪亮夜空，烟花散开了，不知道自己要跌到哪去，也许被风吹走，也许落到地上成为一粒沙，也许根本就没有也许。他们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烟花，红的烟花、紫的烟花、黄的烟花、这样的那样的烟花，升起落下，落下升起，只是不能永恒。亲爱的，这是最后一夜了，再没有以后了。

    我们分手吧。

    就此分手吧。

    方桃跟我说起最后一夜的时候我三十二岁，她哭了很久，我怎么劝慰也无济于事。她告诉我，他们最后去的那座新盖的大桥，后来她知道了那叫白云大桥，但是之前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在南泽还有这么个地方，连听说都没有过。她说她后来觉得，他们之所以鬼使神差到了那里，正是因为那座桥是通往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是他们每个人的新世界的出发地，就连烟花都知道，欢欢喜喜地来帮忙庆祝。只是她自己当时太悲伤了，要是她那时候能感觉到这一点，或许故事不会有这样的结尾，或许一切都可以改变。

    我抱着方桃，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我说，傻姑娘，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花半王的错，这是命运的刻意捉弄，没有人可以抗拒。

    方桃睡过去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听她微微地喘息，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平静，自从我跟方桃恋爱以来，我就不断听到南泽，听到那几个名字，我有时候会产生错觉，我会以为我走在南泽的大街上，然后转身就突然遇见天使一样的杨彩薇或者是莫朝春嘻皮赖脸地在街上泡女生，我开始觉得我爱上了南泽这个地方，爱上了有血有肉的那一些人，我知道我必须给这些人这个城市写个小说，这一切并不仅仅为了我爱着的方桃，其实也为了我自己，作为一个讲故事为生的人，一个好故事总是会陪我度过这样美好的岁月。

    我想要亲自去南泽看一看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我想去找安康，或者希望能遇见已经消失不见的杨彩薇，我觉得方桃讲述的故事有很多不全面的地方，甚至说遗失了一些最为关键的部分，我为这个故事已经开始着迷，迫切需要知道整个故事的全貌。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方桃听，没想到的是方桃竟然不许我去，她说安康已经变得很脆弱，根本不会见我，并且有些事情安康根本就不知情，他们五个人当中，安康是唯一一个没有秘密的人。我听方桃说，于是打消去南泽的念头，我爱着方桃我不会惹她不高兴，其实我心里知道，方桃比我更渴望能回去看一看，她有时候朝着南方，望着窗外的白云一坐就是半天。

    我知道。方桃她有一个秘密。我在等着她跟我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