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都不是天使 第三部分 我终于看到了夕颜的眼泪(7)
夕颜病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和床单一样的白。
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失心。她的心,已经跟着秦晋走了。
此刻的夕颜,苍白,柔弱,不堪一击。她的身体原本就很虚弱,这次大恸引起许多并发症,一直在输液。可是仍然一天比一天憔悴。
我深深担心,这个夕颜,同我认识的夕颜,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她的从容呢?她的冷静呢?她的平淡如水呢?难道都随着秦晋的离去一并消逝了吗?
医生很是不悦,几乎对我发脾气:“有没有搞错?她的手刚动完手术又摔跤,是不是存心要把这只手废了?”
我唯唯诺诺,一句也不敢辩白。医生平下气来说:“外伤还是其次,你这位朋友,好像‘内伤’不轻,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手术,就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内伤?唉,这样的内伤,一生一次已经元气尽失,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又能如何呢?
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终究是神话里的传奇,这人间,可有那样填残补缺的灵药?
“忘掉秦晋吧,夕颜。”我一次又一次地劝慰,自己也觉得说辞苍白无力,却仍然不能不说,“忘记一个不够爱你的人。”
“不可能的,无心,真正爱上一个人,就不可能再忘记。”夕颜缓缓摇头,“爱上一个人,是债,也是劫。在劫难逃。”
“即使,他爱你不如你爱他更深?”
“即使,他根本不爱我。”夕颜低语,低得几不可闻,不知是说给我还是说给她自己,“我遇到他,爱上他,已经很满足。是他让我知道,世上有他这样一个人,世上有爱这样一回事。我爱他,永远不悔,可是,我却不能不心痛,那么那么地痛啊。”
夕颜还是哭了,仰起脸问我:“无心,你说,我还会再见到他吗?我好想再见他一面。他走了,甚至没有向我告别。”
“如果注定要分开,告不告别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一样的。我爸爸找了大小姐五十年,如果见与不见没有区别,他又何必那么执著呢?”
我抱住她,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我的泪,和她的泪,快流成一条河了,可是仍然漂不起夕颜这朵凋零的花。
情天不能补,是因为心已残,恨海最难填,只为泪做海。
比干问卖菜的婆子:“无心菜可以活,无心人呢?”婆子说:“人没有心,哪里能活?”于是比干死了。
人,怎么能没有心呢?
但是,但是我可以,因为我是云无心。云无心而出岫,夕颜,我多想把我自己的名字给你,把我自己的无所谓无所畏给你,把我自己放浪不羁和玩世不恭给你,只要能止住你的泪。
这中间,高生来看过夕颜一次,不关痛痒地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并暗示我高太太已经回到香港,让我搬回百合花园去。
我笑一笑,只装没听懂,仍然夜夜陪宿在医院。
高生倒也并不强求,又过两天,便也回香港了,让人带给我一个盒子,是首饰,还有百合花园的钥匙。他看准我一定会回去,毕竟,住别墅和住宿舍楼是两回事。
我顾不上与他抖机灵,医院和俱乐部两头跑着,下了工就来陪夕颜,所有的交际一律免了。
夕颜的情形只是不见好,一天比一天更憔悴。躺在病床上,常常半天不说一句话,同她说话,也不知她听没听见。痴痴的眼神,久久地望着窗外,半晌都不见转动一下。从前的清澈如水已经完全被打破了,如今,她的眼中,盛满了遮掩不住的伤痛与破碎。
洒满阳光的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寂寞地聒噪。“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岸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换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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