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第二部分 美丽的开始(3)
当然如果一般人看到这个架势也许会被吓一跳,可是我早已习惯了沉星的冷面,径自选了一张舒适的椅子坐下,只做没有听见她的话。苏晓风更是径自走到酒吧翻起酒来,边翻边冷冷说道:“你的酒越来越差了,是不是酒吧要关门了?”
沉星抬眼看了我们一眼,哼了一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后边去。再过半晌转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小坛子酒,“五十年的女儿红,够不够?”
我已经在椅子上坐好,苏晓风翻出两只杯子放好,我们一起看着沉星。沉星沉着脸走过来,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自己烫。”说完了又走到角落里对付她的棋谱。
我和苏晓风相视一笑,自己寻了家伙来烫酒。
陈年的女儿红要掺了新酒喝才好,我扬声叫:“拜托再取点新酒来。”
沉星哼了一声,却并不起身。我和苏晓风对看一眼,苏晓风嗤地一笑,又取过一只酒杯来放在旁边。沉星这才再哼一声,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走近了才看见她的胳膊底下早夹了一支酒——正是一瓶五年陈的新酒。
我一愣,不由哈哈大笑,沉星和苏晓风也一起笑了起来,一间小小的酒吧顿时温暖了起来。
一杯一杯又一杯,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喝酒。
我当然有满心满肺的问号,我知道苏晓风也有一肚子的疑惑,可是沉星在。沉星就算不在,也许我也不知如何开口。
还需要问么?需要么?一个神秘的富家子弟和一个盲女的故事。她爱上他,他离开她,现在他要死去却想起来这个也许惟一真正爱过他的人,想补偿她。这样的故事当然谈不上惊天动地,他亦算不上高尚伟大,可是谁是圣人?
我苦笑着想,若是含钻石匙而生的纪少钦的长公子居然真正对一个没有背景的盲女不离不弃,那才可以称做传奇。
沉星喝完两杯站起来,“你们继续慢慢喝,我要出去一下。”
这倒奇了,我忍不住问:“那再有客人来怎么办?”
沉星笑,“除了你们,谁会这么大半夜来?”
我和苏晓风相视苦笑,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夜已经深了,隔窗看出去一轮月亮正遥遥挂在天边,一地清辉。丁零一声,沉星已经推门出去了。
我揉揉额头收回目光,发现苏晓风正沉思地看着我。这个女子沉思的时候有一种自内而外的气势,像一粒幽然闪烁的珍珠。她的一缕头发垂下来,让她的眼睛在那头发后半遮半掩地闪烁。女子用一只手捏起杯子,朝我笑,“纪允泽?”
我并没有吃惊,也拿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是。”
苏晓风笑了,“这次他又有什么花样?”
我想想,索性直说:“他要死了,打算把角膜捐给苏晓竹小姐。”
苏晓风哈地笑了一声,“如果纪先生醉心慈善事业,那他大可以去匿名捐献一切器官。我家晓竹并不打算接受他的捐赠。”
我叹一口气,“为什么?哪怕这能让晓竹恢复光明?”
苏晓风抬眼看着我,“然后一生一世忘不了他?”
我明白苏晓风说的是真的,和一生的阴影纠缠比起来,也许失明并不是那么糟糕。我想想,“纪先生的捐赠是匿名的。”
苏晓风蹙起眉头,“那你们为什么要找晓竹?”
我叹气,“如果找不到晓竹,手术无法正常进行,那一切努力都是免谈。”
苏晓风的手指仿佛没有目的地轻轻在杯子边缘上绕圈,鲜红的蔻丹在灯下幽幽地闪着光,“为什么纪允泽会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善人?魏小姐,这故事很好,可是我不能让晓竹再受任何伤害。”她眼睛抬起来看着我,“她已经很不幸,希望你理解我。”
我沉默了很久,“我是一个律师,可是我也是一个女人。”
我们的目光遇在一起,她的带了些许谢意,我的带了少许歉意。我们又一起喝了几杯,我站起来,“很高兴认识你苏小姐。”
苏晓风嫣然一笑,“叫我晓风。”
我笑了,将我的名片留给她,“如果你们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联络我。”
苏晓风收下名片,出乎我的意料,她也自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是我的。”
我眨眨眼,苏晓风接着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你也可以联络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亦明白她的处境。我点点头,和她握手告别,推开Zanana的店门,走进了外头的黑暗里。四下里的空气携了花香向我扑了过来,温暖、潮湿,正是这个城市里我闻惯了的气息。在我小时候我曾经想我多憎恶这繁华冷漠的地方,可是我渐渐明白这繁华冷漠已经在我的血液里,再也挥之不去。
沿着花园路我静静地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擦过,我的影子从短渐渐变长,再渐渐变短。偶尔有车子从路上嗖的一声开过,带起些许风来。在我的头顶是城市的橘红色的天空,有一轮月亮,有几架飞机。我叹一口气,也许我该买个IPOD,在这样的夜晚让钢琴陪伴也许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苏晓竹一定是一个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子,这才会让所有的人珍惜她,不忍伤害她。虽然说所有人都会做错事,但是有一种错很难原谅。那就是伤害善良的人,用爱情或者友谊来伤害全无抵挡的人。我叹口气,纪允泽,你错了。
而且,也许那错误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你甚至丢失了弥补的权力。
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所以沉星在街角的身影格外显眼。因为天气微微地热,所以今天沉星用了白衬衣卡其裤子的标准打扮,加上平底鞋子和几串珠链,看上去清爽干练。我当然不至于天真地相信这是巧合的相遇,所以我走过去笑道:“什么事?”
沉星的眼睛在夜色里熠熠发光,“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冲她眨眨眼睛笑,“我最喜欢睡前故事。”
二十分钟后,沉星已经坐在我的小小的公寓里。我的公寓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沙发,当然还有一面墙的书柜。沉星四处看看,点头道:“和我想的很像。”
我笑笑,把一杯热茶递给她,“我本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沉星偏头四下看看,然后摇头道:“我不跟你争,可是你记得我的话,你骨子里浪漫入骨。”
我笑笑,不说话,只是把一个枕垫掷给她,“我要听白雪公主的故事。”
沉星撇嘴,把垫子垫在身后,舒舒服服地伸一个懒腰,然后喝一口茶。水很热,可以看见隐约的水汽慢慢地延展着,蒸腾着。沉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隔着这水汽开口:“苏晓竹并不是生来就是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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