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第三部分 忘情水(4)
我静静地掏出纪允泽的本子,推给她,“你看看这个。”
苏晓风却没有伸手拿那个本子,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为什么要看?纪允泽伤害了晓竹,也许他有他的原因,可是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他快要死了,晓竹在别处开始生活。这样不是最好?知道真相了又有什么意义?让晓竹明白纪允泽没有辜负她?让她回来一辈子哀悼纪允泽?凯辰,我是一个姐姐。”
我低低叹一口气,“其实看不看都不重要,你已经明白了,不是么?”
苏晓风静静地坐着,再喝一口酒,“我明白,可是我还是不会原谅他。”
为什么?这三个字到了我的嘴边,我再把三个字咽回去。
苏晓风静静说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翻上来,我开始觉得有点冷。苏晓风的目光凌厉地看着远处,仿佛正在看着一个不堪回首的时刻。记忆的黑色的翅倏然展开,带着伤痛,带着残忍,静静地落了下来。
晓竹不开心已经很久。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星期?苏晓风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又不敢让她看出自己的小心翼翼。妹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那么爱笑的妹妹,那么再艰难再茫然也会笑的妹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了。
苏晓风有点担心,索性打电话给纪允泽。铃声一声一声地响,然后是一个带笑的男音,“我现在不能接电话,请你留言我会打回去。”
隔天再打,还是没人接。
妹妹的沉默让苏晓风不安,半夜里她起身走到妹妹的床边。淡淡的月光照在妹妹的脸上,那肤色里透出一股让人怜惜的冷来。苏晓风坐了一会,刚刚要离开,却见妹妹在梦中转了一个身,两道细细的眉蹙了起来,仿佛遇见了什么难题。苏晓风叹一口气,却听见妹妹低声说道:“允泽你不要走,你不喜欢我了么?”
这一声缠绵哀痛,哪里还是那个天真爽朗的晓竹?让苏晓风这个做姐姐的只觉得心痛欲裂。
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管已经是深夜,再操起电话来打。铃声一声又一声地响,正以为又要跳到留言机,忽然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道:“喂?”
我听着苏晓风的叙述,看着她脸上恨恨不已的神色,只觉得心里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我强笑,“也许是同事?”
苏晓风冷笑,“半夜三点?还有那种笑。”
电话那头的女人叫了两声,苏晓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那女人笑道:“允泽,是不是你那个瞎子?”
只一句话,如同三九天的一桶寒冰水当头浇下,苏晓风只觉得自顶至踵,浑身无处不痛,无处不怒。她狠狠地合上手机,顺手朝墙上扔了过去。只听见轰然一声,那手机碎了一地。
第二天本来想去寻纪允泽说个明白,却一天心惊肉跳,只得回家。
而晓竹,那个从小就善良坚强的晓竹,正坐在窗前无声地痛哭。阳光大片大片地打在她的身上,而她的脸上泪痕纵横。苏晓竹目瞪口呆,这个妹妹虽然极小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可是她比所有人都要坚强,上帝没有给她看这个世界的权力,可是给了她一副足以探索世界尽头的钢铁脊梁。
她哭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抖。苏晓竹抱紧她,她像个小兽似的终于呜咽出声,双手紧紧地抱住姐姐。她心里的悲哀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几乎要把苏晓风也淹没。
整个下午,晓竹哭到虚脱,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上苏晓风熬了清粥,正要叫她,她已经在餐桌前坐好,慢慢地把她最心爱的亚麻桌布边角理好。她的眼睛还有点红肿,微笑已经好像一只蝴蝶栖在嘴角。
吃完饭,苏晓风洗碗,晓竹在边上拿着干毛巾把碗一个个擦干,放到橱柜里。姐妹两个配合依然默契,下午那一场痛哭仿佛没有发生过。
纵然做得再慢,能做的家务也渐渐都做完了。苏晓风只得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得了一场疟疾。”晓竹渺茫地笑,没有焦点的眼神在姐姐的脸上逡巡。
爱情不过是一场疟疾,好处是你以后会更小心自己的健康。这是好几年前苏晓风说的话,原来晓竹记得这么清楚。
“我遇上了一个人。他是个画家,他说要对我好,我决定对他好。”晓竹说完,顿了一顿,微侧转头想了一想,加了一句:“本来就这么简单,只是我眼睛瞎了,没看见我和他发的疟疾是不一样的。我的疟疾是因为他,他的疟疾是名利。”
晓竹努力想笑一下,却怎么也调整不好自己的表情。黑夜里苏晓风只觉得心再一次地撕裂,那么疼,那么无可奈何,那么无能为力。她伸出手,把妹妹抱紧,仿佛要把那个瘦弱的女孩子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是,这样她就可以一辈子保护她,守卫她,再不让她知道伤心的滋味。
而苏晓竹,她瘦小的身子凉冰冰的,在姐姐的怀里一动不动。
苏晓风把那一杯沙滩之爱一饮而尽,然后挑起眼睛来看着我,“你若是我,会不会原谅他?”
我一口一口慢慢抿着无痛。其实果汁多的鸡尾酒都会有一种微微的苦,就好像脂粉底下灰暗的皮色,总是能看得出瞧得到。
我也索性把酒干了,“我想如果我是你,我也许不会原谅他,因为我不是晓竹。”
苏晓风一愣,我继续说:“我想如果我是你,我也许只好原谅他,因为晓竹。”
苏晓风再一愣。
我招手叫沉星,沉星从角落里慢吞吞地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做什么?你想喝什么自己不会调?”
我慢吞吞地说:“我不想喝别的,我只想喝忘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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