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第三部分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1)
回到我的小小的公寓,我照例冲了一个澡。水珠从喷头上欢快地喷出来,如飞花碎玉。我愣愣地冲了很久,才有点犯懒地走出来。不去上班,我不明白自己能干什么。发了一会呆,我决定去补眠——本来以为我一定会辗转反侧,没想到头才沾枕头就昏然睡去。
我好像梦见了很多人,梦见了很多事。仿佛梦里我又变成那个青春少艾的傻女子,在一树玉兰底下等那个负心的人。我看见自己穿着肥大的校服,手臂从短袖里头露出来,细细瘦瘦地垂下来。
那一头头发剪得极短,现在看来自然是丑的,可是脸颊通红,眼睛水汪汪的,在梦里自己看着也是惊心动魄。
我只想上前去推推那少年女子,抱抱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安好。固然会有人背叛,会有人离开,可是尘埃落定,一切都会安好。我想上前去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把你的一切爱慕和信仰交给那个男人;不,也许我该说,不要为他难过;不,抑或我应该说,不要为你自己难过……
我不明白,我看着梦里的女孩子心绪万千地等候,她的心里此刻还怀着美丽的爱情,远大的理想。她以为生活会像一树繁花,沉沉坠坠地开,然后再绿叶成阴子满枝。她哪里知道不过十年这一树繁华就此烟消云散。我想上前抱那女孩子,告诉她耐心一些,告诉她一切都不要紧。一切都会过去。
生活要继续,再苦再难,只要能装做若无其事。
我辛苦万分地睡着,却恋恋不愿醒来。
因为我无处可去,还是因为哪怕在梦中我还是想再看一眼当年的郑于安?
在梦里辗转反侧的滋味并不比在床上辗转反侧好,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大汗淋漓,只觉得头一阵一阵地发晕。看看窗外暮色渐起,归鸦哑哑而啼。我居然足足睡了一天,可是这一天睡下来我仿佛更疲倦,我勉强起来喝了一杯水,再躺下去。
各色的梦抓住我,各色的人纷至沓来,有的带着怜悯看我,有的带着愤恨骂我,有的带着轻蔑冷冷地哼一声再离去。我告诉自己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丙丁,可是我不能平静。在梦里我翻来覆去,一时想要逃走,一时想要以牙还牙,一时又想大哭一场。终于一切渐渐离开,一片亘古以来的平静包围着我,温暖而安详。慢慢地,有了声音,有了光亮。
我睁眼,头痛欲裂。
不用问,我病了。
让我不解的是我不明白谁送我就医。我身处的病房干净整洁,有沙发、空调、电视,简直像一个五星级的宾馆。有用不用猪头三,我立刻行使权力,用力按叫人铃。我渴了,而且我要回家。
人很快来了,来的有护士,有医生,并且还有林朝生。
我有点疑惑地挑高眉毛,“林生?”声音之嘶哑,让自己也吃了一惊。
林朝生神色泰然里带了一丝欣喜,“魏小姐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我点点头,林朝生微微点头,立刻有两位医护开始收拾器皿,看样子打算用非常先进复杂的办法给我喝水。我皱皱眉头,努力不去看,继续问道:“出了什么事?”
林朝生耸耸肩,“我有事找你,金大律师打电话给你你没接,所以我过去看看。你却正好晕倒了。”
两个护士开始一个扶住我一个往我嘴里滴水。我挣扎半晌才逃离魔爪,遂继续问道:“你怎么进去的?我每月都有交管理费。”
林朝生微笑,“你要多多休息,这些事情慢慢再想。”
我不服,转念一想又软下来,“我病了多久?”
林朝生看看手表,“从你回大厦起,四十二小时。”
我心里一动,这么说林朝生在我休假的第二天一早就来找我了,“纪先生他?”
林朝生把身子弯下来,按按我的枕头,“他很好,你要多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赌气道:“我要回家。”
林朝生一笑,从衣兜里掏一块巧克力出来放在我的枕边,“你要是能逃得掉就走吧。再多睡一会儿,我明天过来看你。”
我四面看看,两个护士和一个年轻的大夫都对着我微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意思。我不由警惕,“这是哪家医院?”
林朝生凝视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一样。在他的灼灼目光之下也许旁人会胆怯,可是我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回去。我仿佛能听见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遇,劈劈啪啪的火花四溅,可是我还是没有收回我的目光。
林朝生的眼睛里慢慢露出了一丝赞赏,终于掉头而去,临走丢下一句话,“纪家。”
我颓然倒回床上。果然。
枕上有隐约的栀子香气,这花儿在乡间是极贱的。少女们一束一束地买,买了浸在水里,衣襟尚带香气。然在这个钢筋水泥的都市里,栀子是如此稀少珍贵,而买到了,供起来,也不过一时就凋零萎谢。
一款马可嘉可布栀子花的香水,小小一瓶居然要美金百元,翻身上龙门不过如此。我懒得看那些医护的脸色,索性闭上眼睛。在他们眼里又焉知我不是一枝飞上枝头的栀子花?
仿佛朦朦胧胧地打了一个盹,忽然在梦里也只觉得冷,仿佛两道寒光探照灯一样插进来。我蓦地惊醒,却没有睁开眼睛。是,我的身边有人,能听见细细的呼吸。而这个人强烈的敌意那么明显,我不必睁开眼睛也能感觉到。
叹一口气,我慢慢睁眼苦笑,“纪太太您好。”
这个人,当然就是余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医护都不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就我们两个,她瞪着我,我微笑地看着她。
余晴当然已经不年轻了,不必在明亮的阳光下,她皮肤上的细纹也遮掩不住。只是她的一双眼睛,恨恨然冷冷然,几乎含着刻骨的仇恨。我心里凛然一惊,再看过去那恨意竟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然,像所有的力量突然离开,茫茫雪地一片。
我勉强一笑,“纪太太,谢谢你来看我。”
余晴脸上的表情很怪,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你终于进来了,恭喜你如愿以偿。”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纪太太你误会了,这绝不是我的本意。”
余晴哈地笑了一声,“是,你们都不是故意的。都是形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
我皱皱眉毛,“你们?纪太太,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余晴又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凄厉,“是,你们都不懂,什么都不懂。看看看看,一个一个的都是又天真又可爱,只不过……”她说着,突然脸凑了过来。她的鼻尖对着我的鼻尖,她眼睛对着我的眼睛,她身上淡淡的香水的味道传过来,旖旎艳丽。她继续说道:“你能不懂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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