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第三部分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3)
信封很轻,我带着疑惑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抬头,纪少钦正蹒跚而去,身影显得寂寞孤单。
信是写给纪少钦的,是一个女人的手笔。那字迹柔媚软弱,写信的人显然体力已经非常差了。
凯:
请允许我最后这么叫你一次。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但是我没有办法。少钦,我没有办法。世界上所有的逻辑都不能说服爱情,哪怕这爱情是卑微的,无望的。少钦,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你还记得我的模样么?
少钦,如果说世上有冤孽这回事,我相信我对你的爱就是冤孽。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我不能自拔。
可是我们已经二十八年没见了。有时候我闭眼想像你的样子,少钦,我已经记不出你的样子。我本来以为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最惦记的会是你,最抱憾的会是你,可是不是的。少钦,竟然不是的。
不,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我惦记的那个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短。我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她,好好摸过她,好好抱过她。少钦,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是的,我们有一个女儿。
是的,那次你醉了之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是的,我怯懦,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的爱不在我这里。是的,我怯懦,所以我不敢反抗我的家庭。生下那孩子之后妈妈把她抱走了,她说那孩子会毁了我一辈子。可是她不知道,离开了这孩子,我的一辈子才真正地毁了。
我在加拿大一住二十八年,没再回去过。可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的孩子,那么可爱的孩子。少钦,答应我找到她。一切的错都是我的,可是她是你的女儿。
一切的错,都在我爱上你。
一切的错,都是命运。
少钦,请你让我们的女儿原谅我。
底下的签名是莹如,日期是四天前。
手一松,那一页纸轻飘飘地落在床上,宛如一只蝴蝶。
我用手抱紧自己的肩,把脚蜷曲起来。钱莹如,那个和纪少钦纠缠不休的女子,竟然是我的母亲。我竭力回忆她在照片里的样子,但是我记不起来了。钱莹如,我默默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只觉得口舌之间涩涩的,一颗心怦怦乱跳。
我有父亲,我有母亲,我甚至还有一个弟弟,纪允泽。
而纪家将要怎么对我?我又该怎么对纪家?一时间各种问题纷至沓来,让我再也不能平静。
再长的夜晚也会过去,黎明到来的时候我仍然觉得我对未来了无头绪。我有点烦闷地在床上辗转,一切都仿佛梦幻。是耶?非耶?我竟然有这样的命运,我是应该大哭一场,还是应该大笑三声?
轻轻地坐起来,我还是觉得有些虚弱,但是前一天的头晕目眩已经没有了。我的身上是一件丝绸的袍子,不过纪家没有让我失望,衣柜里是满满的各色衣裳。随手挑了一件白衬衣、一条卡其裤子,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卷起袖子系上皮带倒能将就。一手提着拖鞋,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大宅,但是其庄严华美还是让我惊叹。硬木地板的走廊上没有人迹,另一边的落地长窗外姹紫嫣红,花开得正盛。我迷了一会路,发现自己竟然又来到了纪允泽病房外的那个美丽的回廊。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支配着我,催促我推门进去看看他,那个有梁朝伟般的眼睛的年轻男人。他是我的弟弟,也许这是为什么从第一面我就觉得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这个孤儿的弟弟。
伸出去的手慢慢缩回来。
我转身,打算离开。
在小说电影里,总有一个神秘人可以在任何不可能的情形下出现,他知道一切,明了一切,能够解决一切。林朝生无疑就是这样的神秘人。我才刚刚转身,发现走廊的尽头他正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抬眼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清晨的阳光透过那雕花的窗隔在我们中间,一束束如同利剑。
我耸耸肩,“林生,麻烦你告诉纪先生纪太太,我告辞了。”
林朝生没动,静静说道:“你第一次见到允泽的时候哭了。”
我耸肩,“你记错了。”
林朝生还是默默地看着我,半天叹了一口气,“来,我带你出去。”
我们再一次肩并肩地走过那些美丽的长窗,美丽的回廊。林朝生侧头看看我,“你很像你的母亲。”
我尽力保持平静,“是么?那她可不是美女。”
林朝生叹一口气,“凯辰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不知道你自己很美么?”
我一愣,向他转过去。林朝生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让我迷惑。
林朝生继续说:“凯辰,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如果这么问我会哈哈大笑,而林朝生问我,我只能沉默。而我不甘心于沉默,于是我冷笑,“殷梨亭大叔。”
林朝生没再说什么,我们沉默地来到门口,他招手叫一辆车子过来。我低头钻进去,却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萧索落寞,几乎不是那个镇定从容的林朝生。
我低低说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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