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第一部分 地下铁(3)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拨开人群,奔上电动扶梯,再奔上大厅。韩星边跑边不停地道歉,两名保安也跟在韩星身后追了上来。前面的男人开始惊惶起来,一个不小心在一位行人身上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挣扎起来正要继续跑,韩星已然扑了上来。两个人纠缠扭打,场面一片混乱。挣扎中莹莹的手袋掉在地上,东西滚落一地。那个男人手脚灵敏,挣扎几下几乎逃走,幸亏保安及时赶到,总算按住了那个男人。
韩星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莹莹的包就掉在脚边,他蹲下去慢慢地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回去。捡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一架有点过时的相机。他犹豫了一下,将相机放回手袋内,快速向刚刚的站台跑去。
女孩子扶着雨伞站在站台的中央,仿佛凝神听着什么。韩星加快脚步奔到她跟前,把包递回到她手上,“小姐,你的包。”
莹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那笑容慢慢地大了,美得炫目,“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韩星犹豫了一下,柔声道:“小姐,你看看东西掉了什么没有?”
莹莹微笑点头,伸手摸了摸,一边笑道:“钱包丢了倒没关系,就怕相机掉了。里面有今天才拍到的春天,要带回去给姐姐看。”
韩星有点困惑,却又不方便询问过多,只得也笑笑,“哦,相机在里面就行了。”他有点不放心,拉住她的手,“我送你出地铁站。”
莹莹边走边笑,“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用相机?”
韩星被猜中心思,微微有些尴尬,“呃……”
莹莹也不多说,只是抿嘴一笑,“你回家去蒙上眼睛凭感觉试试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故事,虽然温馨浪漫,却太矫揉造作。拜托,我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活生生热腾腾冷冰冰的人生就摆在眼前,哪里由得我这么无病呻吟诗情画意?一个盲人带着相机满地乱走,还要把春天拍给人看。说起来很美,实际上绝无可能。我撇撇嘴,不由得把书丢开。
如果说我曾经打算从书里找到晓竹的线索,那么现在我确定这的确只是一个故事。可不?后头韩星把伞借给莹莹,好一个现代白娘子的故事。我随手翻了翻后头的,纸在我的手里发出嘶嘶的响声。我把那书丢开,叹了口气。
这样的漫画我不能说不好,童话嘛,总要美好到矫情。可惜我的心早就硬了,这样一本书可没办法把我的心捂热。我在安妮座位上留言,“安妮,请你立刻帮我查英雄工作室的李宁生的联络方式。”
这一天虽然很短,虽然还没有到我平常下班的时间,我已经觉得很疲倦。我随手再拿起那书来看,莹莹对着空气说:“那么,明天见。明天我还给你伞。”误会,我忍不住笑,为什么故事里永远有误会?而让一个盲人对着空气说话无论如何也太残忍。
站起身来,我伸了一个懒腰,决定回家。
外头华灯初上,暮春的夜晚,空气里已经隐隐有暑气。我站在事务所门口犹豫了一下,左边是匆忙来去的人群,右面也是匆忙来去的人群,而头上,则是黯淡无光的天空。叹一口气,我拎着包包慢悠悠地开始在夜色里游荡。
吃了一碗面,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已经来到Zanana的门口。犹豫一下,我推门进去。不出我的意外,沉星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拿一本书,面前摆一杯茶。
我照直走过去,把沉星对面的椅子反过来跨腿坐上去,然后把胳膊搭在椅子背上,再把下巴放在胳膊上。沉星没有抬头,只淡淡问:“凯辰?”
我有几分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你又没看。”
沉星微微一笑,“何必看?”
我心里微微一动,索性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
沉星终于被我搅得看不下去书,把那书放下凝神看我,“人不止有眼睛。而且睁眼的瞎子满街都是。”
我也忍不住笑了,“你说的是。我就经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沉星微微一笑,“所以好酒好茶给你喝都是浪费,你还是喝水吧。”
我“呸”一声,“生意都像这么做,你就不怕倒闭?”
沉星悠然道:“不怕,我还有好顾客。”说着向角落努努嘴。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长发的女子正坐在角落里,头发垂着,遮了大半张脸。
Zanana是一个奇特的酒吧,只招待女客,而且酒水可以自取。这个怪癖让客人都很放松,不必为了一边冷眼旁观的男人们保持仪态。为了保证隐私,酒吧里的灯光很昏暗,这样流出来的眼泪不会反光,不会被窗外长舌的女人们看个清楚,再以光速传播到这个城市的角落,当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女人,受伤的时候女人都去找女人,然后女人让女人伤得更惨痛。
也为了这个,我很喜欢Zanana,所以我不曾多看,把头转回来,“可是我忽然很想喝酒。”
沉星看我一眼,“自己找位子。”说着打个哈欠,“还早,我再看一会书。”
我好奇,“你看什么?”说着伸头过去。
沉星白我一眼,“请尊重隐私。”
就这么一眼,我已经看见那是一本有些华丽的书,仿佛叫《最后的狐狸精》。我撇嘴,“想修炼成狐狸精?”
沉星眨眨眼,“你干吗不过去陪她喝一杯?她一定乐意请客。”
我笑,“我自己喝得起。”
沉星白我一眼,“江湖救急。”
我瞪回去,“你为何不救?”
终于轮到她气结,我看着她张口结舌的样子心也软了,“算了,算你欠我一个情,下次我来的时候请微笑服务。”
我利索地站起来,随手拿了个杯子向那个角落走过去,停在那女子的桌边。
近了,才看见她原来是一个面目颇为姣好的女郎,手边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的杯子,这时候正捏着一杯新的伏特加眼睛发直。我明白过来为什么沉星说江湖救急。这个女子没有哭泣,没有悲恸,却仿佛极沉着。貌似坚强的人就是最软弱的人,貌似成熟的人才是最天真的人。
叹一口气,我开口,“我能坐在这里么?”
女子抬头,那一瞬我觉得我仿佛掉到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中。她的眼睛深沉而迷惘,带着沉静、狂野和不在乎,“你是谁?”
我叹气,“路人甲。”
女人点点头,“路人甲,你随便坐吧。喝什么?我请客。”
她没有费精力伸手出来,我也就没有费力气伸手出去。我想想,“长岛冰茶。”
女人斜挑眼睛把桌上的一个酒瓶推过来,“只有伏特加。”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女人已经打算好了给我喝伏特加,却还是要问一遍,可真是一位妙人。我随意往酒杯里倒了伏特加,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女人的杯子空了,我伸手再给她倒一杯。我能感觉到沉星的眼睛不满地向我扫了一眼,不过我决定置之不理。伤心的人你就让她自己哭泣,自己恢复。我们是谁?以为自己可以充当上帝?
女人微微一笑,“路人甲,你要听一个故事么?”
我耸肩,“为什么不?”
女人侧头想了想,然后慢慢开口。她侧头的样子很好看,眉毛微微蹙着,两粒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眼帘半垂。我在心里再叹一口气,索性把我的杯子也倒空,然后给自己再倒一杯。
女人慢慢开口,她的声音很清,一字一句的转折清楚,唇齿之间抑扬顿挫,十分动人,“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生参加奥数竞赛,认识了另一个学校的男生,然后每周见面。男生家境很好,女生比较穷,穿得很破。本来一直没什么,有一次一个共同的朋友过生日他们被拉到一起做游戏,后来顺理成章在一起。”
我“嗯”了一声,再抿一口酒。那酒辣辣地一路下去,就像伤心的滋味。
女子抬眼看着我,微微笑道:“整整三年,三年他们在一起。最好的三年,你相信么?”她的眼睛已经全然没有了焦距,迷迷蒙蒙的像一个梦境,嘴唇努力地向两边拉开,算是一个笑容。
我再“嗯”了一声,这样的伤心也击溃了我,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她很快继续下去:“女生考大学的时候男生出国,很快在美国找了一个女朋友。然后很多年以后他回来了,还是一个人。他来找那个女生,女生已经不再是女生了。”她悲哀地笑笑,“女孩老了。”
我狠狠地灌一口酒下去,让酒堵住我的嘴,麻醉我的心。我竟然无端地想起这几句话:
且莫让爱情的火焰
燃烧得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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