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交锋》 第一部分 女人的品位是男人(6)
蔓琳一愣,下意识退却一步:“你去干什么?”
“去看你的母亲啊。记得小蛮说过,你的母亲对她就像亲生母亲一样无微不至。”
蔓琳的大眼睛这才放心地连眨几下:“我母亲这个人其实很冷淡,对人不好,柔姐说我母亲对她好,是她安慰自己呢。我觉得我们都很可怜。”她说得心酸酸的,又要流泪。
孟飞宇慌了手脚:“可怜什么……我的小蔓琳?”他用了亲昵的句式,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蔓琳直勾勾地瞪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将来你和柔姐在一起,一定要对她很好很好,不然的话,受过伤害的女人会把这种伤害传播出去,伤害其他的人,就像一种传染病。”
她说得点到为止,但是孟飞宇心里明白了个七八分,难怪从没听蔓琳提过父亲,也许是单亲家庭出身的吧。
城中村的热闹,一直绵延到午夜。蔓琳和孟飞宇到的时候,这里正是一日之中生意最旺时。民工和村民们在每个大排档前山吃海喝,听着他们的笑骂声,很容易让心中有漂泊之感的人产生共鸣,觉得满足。
蔓琳心一动,指着一个煎饼摊,嚷:“我饿了,要吃那个。”
孟飞宇唇角含笑。无需多问,他就知道蔓琳确实是没吃饱,一阵歉疚泛起。在他的呼喝下,蔓琳委委屈屈地吃下了那顿饭,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孟飞宇走近煎饼摊,问上了年岁的老板娘:“多少钱?”
老板娘眼皮也没抬:“一块一个,老板。”
孟飞宇递过一枚硬币,不想身边的小手又递过另外一枚,蔓琳脆生生地说:“来两个,要韭菜鸡蛋的!”她翻了孟飞宇一眼,“你不陪我吃?”
“我吃,我吃。”
热乎乎的韭菜煎饼拿在手中,孟飞宇需要颠过来倒过去用两只手轮流接着,又遭到蔓琳的取笑。她的笑声那么响亮而放肆,一点都没给他面子:“哈哈哈,笨蛋,你的袖子是干吗使的?”
孟飞宇这才发现蔓琳的手几乎全部缩进袖笼里去了,只留下几个指头捏着煎饼。油腻腻的塑料袋就这么用袖子裹着,因为是蔓琳,所以孟飞宇非但没觉得不雅观,反而马上学习她的模样,把手掌全部藏起,嘴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煎饼来。
“我上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蔓琳边吃边带他沿着村里的小路到处溜达,“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脏,后来不断来了外面的人,所以才扰乱了这里的生活秩序。”
孟飞宇不太明白蔓琳口中的“秩序”,是怎样的一种秩序。
蔓琳一瞪眼:“潮州女人的精致,是四海皆知的,怎么,你不知道吗?”
孟飞宇赔笑道:“潮州女人最适合娶回家当太太,她们最会褒靓汤、疼老公了。”
不知怎么一片愁云飞上蔓琳的眉梢:“潮州女人就像一根藤,找到了男人这棵树,她们就会缠上去,然后用一辈子的心血相夫教子,逆来顺受。丈夫就是神,家就是一切。可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够忍受丈夫有外遇,还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等待丈夫回心转意的也只有潮州的傻女人了。”
孟飞宇知道蔓琳情绪低落必有隐情,不知该怎么接话才会避开她心中某个角落的伤口。
蔓琳走到路边,一甩手把没吃完的半个煎饼丢出了老远,呆呆望着它消失在夜空中。
“走吧。”孟飞宇觉得自己蠢透了,只会说这两个字。比起他想跟蔓琳所说的,有着千差万别。
蔓琳叹息道:“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潮州傻女人。”
“你的父亲——”
“他还活着,在老家,有了别的女人,生了儿子。母亲还在这里等着有一天他能回来。他不回来,她就对自己不满意,对我不满意,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满意。这是一种命运的不公,我想挣扎,想摆脱,想嘶喊,但是,却只能承受。命运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强暴,但我却学不会享受它。”
蔓琳痛快淋漓地说完,拍拍屁股朝母亲家走去。步履轻快,好似丢掉了一个包袱。她其实没指望能够从孟飞宇那里得到安慰,如果这个男人会安慰人,柔小蛮也不会有这么多不能言喻的苦恼了。
他妈的,谁屁股后面没有一堆命运的烂账,总有清算的时候。蔓琳想。
和梁媚去警局录了口供回来,有好几天柔小蛮没有给孟飞宇打电话。柔小蛮甚至觉得蔓琳对她的态度也奇怪起来了,她把这归结为自己的信用缺失,于是决定找个机会弥补一下。
梁媚仓皇的神情连柔小蛮看了也不忍心,这场盗窃造成的损失有二十万之多,这是梁媚所有的私房钱啊。于是柔小蛮英雄豪情陡升,对梁媚道:“你来爱悦工作吧,千金散尽还复来,怕什么。”
蔓琳用牛眼逼视着柔小蛮,几乎从桌子边跳将而起:“这绝对不可以!我记得你说过她的作用只是安全套,防止我们交叉感染,你想让我们大家都交叉感染是不是?”
柔小蛮面色赤红,很是下不来台。她狠狠心,拉下面孔教训蔓琳:“你越来越胆大妄为,是时候给你点教训,让你好好成熟起来了!”
她马上发出一纸调令,派蔓琳去北京的分部当经理。明里看是升职,其实比发配边疆还惨。蔓琳苍白着脸,一句话不强辩,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行前蔓琳躲开了柔小蛮的问候,只通知孟飞宇去送她。在机场,她哭得声声凄惨,连孟飞宇这个阅历丰富的男人,都不禁内心潮涌,责怪起柔小蛮的薄情。
“这个叫做‘鸟尽弓藏’,叫做‘杯酒释兵权’!”蔓琳嘴里冒出那些文绉绉的典故来,又凶又急,边哭边跳。
孟飞宇只好哄她:“乖啊,去北京玩两个月,你柔姐姐是给你放假呢。你去爬爬万里长城,看看故宫,再玩玩海底乐园,不知道有多好哇!”
“你胡扯,现在是冬天,北京都零下快二十度啦,大雪纷飞,我能去哪里玩啊我?等我成了冰棍,你要记得替我伸冤啊,姐夫——”
蔓琳这一声嗲嗲的“姐夫”,真是叫到孟飞宇骨子里去了。他久久地把蔓琳抱在怀中,直到她不再乱说乱动,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突然,孟飞宇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让他很惊慌,也很愉悦,同时享受着负罪与服罪的双重震撼。
蔓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嘴唇上,低垂着眼帘再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安检口。
孟飞宇感到胸中不能言喻的疼痛,仿佛自己在被缓缓撕裂——从产生情怀的地方,到某个命运险恶的岔口。
他欲哭无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