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乱之年》 Ⅲ 《迷乱之年》 花 家 军(4)
舒舒坦坦吃饱了清川买回来的早餐,花家军神清气爽地抹抹嘴,打几个响嗝,趾高气扬地命令清川,要她领他们去疯人院看望满城。
一行人声势壮猛地登上公交车,舌尖嘴利地议论起关于疯人院的各种道听途说的传言。那儿的医生要打人的,用电棍打。满城的堂兄诡秘地说着。花老太一听就急了,当众号哭起来。
“俞清川,你欺负我们花家是弱势群体,把我儿子送进疯人院……俞清川,你、你、你不是人!”
花老太挺时髦的,居然学会了一个新名词,弱势群体。全车的人轰然发笑,随着老太太的指指戳戳,把目光齐刷刷对准清川。
清川羞得无地自容,拼命低头,使劲盯住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将脸蒙住,再用一张白纸遮着,上书几个大字:我——不——是——俞——清——川。
到了精神病医院住院区,门卫拦着,不让进,说是这么多人一块儿来探视,必须有医生的特殊批准。花满枝遂提出见见主治大夫。萧坚白那天不当班,他的助手出来接见花家大部队。萧坚白的助手资历不浅,是萧坚白培养的博士研究生,主攻方向就是抑郁症。
“你们这是什么黑店?!清清爽爽的人,凭什么把人家当疯子关起来?”花满楼劈头盖脸一通指责。
“这位是——”萧坚白的助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们是花满城的亲属!”花满枝站了出来,气焰嚣张地自报家门。
“大夫,我儿子没疯,他真的没疯。求求你高抬贵手,放他出来,我求求你了!”花老太激动得很,说着说着,腿一软,就跪下了。
“他是没疯,谁说他疯了?”萧坚白的助手一把搀住她。
“既然没疯,你们为什么听信俞清川胡言乱语,把他关到疯人院?!”老太太顿时声高八斗,兴师问罪。
萧坚白的助手不解地望望清川,清川被排挤在人群的外围,歉疚地遥遥朝他笑了一笑。他明白过来,好脾气地向众人解释道:
“花先生患的是抑郁症,抑郁症跟精神分裂症一点儿关联都没有,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疾病……”
他把清川之前对花家人讲过若干次的有关抑郁症的常识复述了一遍,花老太将信将疑,不住拿眼望向花满枝和花满楼。花满枝大声说:
“妈,咱别信他的花言巧语。说不定,他跟俞清川是一对狗男女,设计陷害咱们满城呢!”
花老太一听有理,又来了劲,口口声声要把儿子营救出来。萧坚白的助手劝说无效,干脆向他们宣布政策——医院的规定是,病人入院出院,都须经过直系亲属签字同意。按照法律程序,第一顺序的监护人,应当是配偶。也就是说,没有清川的同意,谁都不可能擅自作主,把满城接出医院。
“不过呢,你们可以进去看看花先生。你们会发现,他确实需要住院治疗。”他说。
萧坚白的助手高估了花家军的素质,他误认为当他们亲眼见到满城悲观厌世的状态,就会自然而然打消带走他的念头,从而配合并支持医院的治疗方案。
结果恰恰相反。
满城刚接受完电击疗法,气息衰弱地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花老太一见,不由得放声大哭,一口一个我的儿,一口一个心肝肉,抱住满城的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别碰我……”满城虚弱地挣开她。
花老太碰了一鼻子灰,收了泪,不知所措地回过头来,与花家众人面面相觑。花满枝略一迟疑,倾身上前,握住弟弟的手,接着大放悲声:
“满城,我的傻弟弟,有人要害你啊!我们是来救你的!”
“别碰我……”满城烦躁地扭动身子。
病房内静默了瞬间。然后,花老太面朝清川,双目喷火。
“是你!”她指着清川,声嘶力竭地叫嚷,“是你害了我的儿子!是你把他害成这样!我不会放过你!我要找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评理!”
清川沉默不语。
“就是她!”花满枝跳出来声援母亲,“她把我弟弟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给我打!往死里打!”花满楼一声令下,十来条大汉蜂拥而上,把清川团团围住。病床上的满城紧闭双眼,一声不吭。清川酸楚地僵立着,感到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凄惶。
混战尚未开场,就被闻讯赶来的保安冲散了。花家大军遭到了严厉的警告,当即被驱逐出医院。为避免遭遇伏击,清川稍后一步,留在医院里暂且避难。好心的保安送来一杯水,让她坐在空荡荡的门卫室里歇息。
清川猛然发现,兢兢业业地活到了不惑之年,她居然无家可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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