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潜龙勿用(1)
武媚娘错了。
第二天傍晚,就在她回味无穷,正准备再次接驾,再次领略神武的贞观大帝那油然作云,沛然作雨的大手笔时,皇帝却没有再来。她以为皇帝是要养精蓄锐,以利再战,心想皇帝毕竟是望五之年了,果然精力不支。不想第三天仍杳如黄鹤,正纳闷时,随侍在侧的宫娥阿玉说:“辰初二刻,皇上驾幸九成宫。”
九成宫在长安以西数百里的麟游县,那是避暑的地方,眼下已是深秋,还去那里做什么?
“胡说!”
“不是胡说,是听阿香说的。她的主子杨贤妃带着十四皇子随驾,所以,一大早阿香就跟奴才告别来着。”
这怎么可能呢?是奏对不称旨,还是服侍不周?难道前天晚间皇上的话不是暗示,不是要续订后约?
不是的!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看得出来,当时皇帝对自己十分满意,甚至相见恨晚,还自叹弗如。啊,对了,在奏对时,他还说是得遇知音呢!至于说什么再出一个贞观大帝,那自然是戏言。
那么,皇帝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御榻上雨露承恩,余温尚在,前晚是那么受宠的人,才隔一天,怎么连随驾的资格也没有呢?
一定是国有大事,或是为难的事,皇帝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地思考,或者,是有意迷惑别人——她只能这样自宽自解。
果然,皇帝驾幸九成宫不久,令人震颤的消息即不断从那里传出。先是说齐王李佑因造反伏诛;接着,更有惊心动魄的消息传来——因图谋不轨,太子李承乾被废为庶人,贞观大帝赫然震怒,穷究余党,汉王李元昌、前兵部尚书侯君集伏诛。之后储位空虚,一向并不打眼的晋王李治,竟然被立为皇太子;最后,魏王李泰作为卷入逆谋的另一方被降为东莱郡王。
朝廷政局翻新,皇帝乾纲独断,诸事毕至,经纬万端,又哪有闲心惦念才得一幸的武媚娘?
好容易将皇帝盼回西京,可皇帝似乎真的把她忘了,天天坐着步辇从门前经过,却从未停一停,望一望。
雄心勃勃的武媚娘,竟遇上深藏不露的贞观大帝,面对这旷世难逢的奇女子,他竟能置而不御,谨守涯岸。
若从未吃过杨梅,望见梅子,口中或许不乏酸味,武媚娘可是已尝过杨梅的人,所谓“没有这颗杨梅口不酸”。
重重叠叠的宫墙,上上下下的台阶。何所谓深宫呵!可怜的武媚娘,走不尽的环形路,唱不完的如意娘。——她又回到过去深居永巷,独赋长门的生活中,引颈而望,蓝天白云;驰目骋怀,徒增伤感。深深庭院,瑟瑟秋风,孤衾独宿的妙龄女子,又岂止一个武媚娘?
唉,何时又有一匹狮子骢来驯呢?
没有男人的女人,就像没有蜜蜂的花,徒有颜色,没有活力。一晃又是五年。这期间,贞观大帝终于再次发动了对高丽的战争,渐近迟暮的他,总以为自己余勇可贾,能取得前代皇帝没有取得的业绩。但几经苦战,他那一线余晖,最终没能照临平壤城,只得偃旗息鼓,悄悄罢兵。
待媚娘再见天子时,贞观大帝已卧病翠微宫的含风殿了。
翠微宫也是夏宫,建在终南山下。时已暮秋,北风奇凉,虽臣下催请,皇帝却无意回到皇城的太极殿来。这天,媚娘奉诏,坐宫车匆匆赶到,随侍的太子李治已迎候在宫门口,眼望媚娘,口中称敕:“皇上有旨:着武才人一人随侍含风殿!(宣旨时应称其女官名为好。)”
呵,我的皇上,终于想起媚娘了!
媚娘耳听口谕,急不可耐,乃三步并作两步,随太子去见圣驾。
李治直到把武才人送到父亲养病的寝宫的内室门外,看她掀帘进去,自己才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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