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潜龙勿用(2)
才交五十的贞观大帝,登基也才二十二年,本应是红日中天,春秋鼎盛,不想风疾缠身,久难摆脱,加之五年前的宫廷剧变,骨肉相残;出师不利,羞见臣下——精神上的打击,更胜肉体上的折磨,他一下老多了。入秋后,病情加剧,一人独坐时,总被一种奇思怪念所困扰,心中常常涌上一种莫名的焦躁和不安。
情绪,天子的情绪,每一闪念,便关系千万黎民的身家性命,可不是小事!
不过,此番他的焦虑已不再放在出师远征上,不再是高丽那桀骜不驯、屡拒天兵的丞相泉盖苏文,此时,他的心思已完全放在国内,放在朝中,放在如何延续大唐的千秋大业上。
那天,焦躁和不安又出现了,这是直太史李淳风的一道封奏引起的。李淳风在封奏中,向皇帝报告了最近的天象,这是他的职责。不料竟一下勾起皇帝的心事,才看了两行,便扔下奏章,背着手在殿中踱起方步来。
“又是太白昼见,又是太白昼见,一月之中,一连两度出现,这究竟要预示什么呢?”
太白,又称金星或启明星,它是光亮仅次于太阳和月亮的一颗行星,本应在日出后便隐去,若白天也能看到,这可不是好兆头,按通常的说法,当主兵戈。
一提到兵戈,半生征战的皇帝浑身热血就立刻躁动了,但这躁动才维持了一会儿便又平静下来——三十多年前,天下大乱,一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矛头虽都指向那荒淫无道的隋帝杨广,心中想的却是洛阳宫中的宝座。李密、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辈,皆一世枭雄,盘踞一方,称王称帝。才十六岁的李世民,早把天下大势及这班草莽英雄入木三分地看透了,乃背着父亲积极作起兵反隋的准备。凭着他过人的计谋与铁血手段,短短几年,便横扫中原,各路英雄,烟消火灭。
弹指之间,便是贞观二十二年,经过父子两代三十余年的征讨与整治,大唐已是河清海晏,天下承平。要说兵戈,除了远在辽左的高丽尚未征服,早已眼前不见烽燧,耳边不闻金鼓——有的只是俯首帖耳的臣民,有的只是一片莺歌燕舞的太平景象。
兵戈之兆,从何说起?
“唉,还是明里的敌人好对付。”深思中的皇帝,终于悟出一条真理,可暗藏的对手在哪里呢?
贞观大帝在殿上徘徊,眼中尽是疑云!
李淳风的封奏其实只是一个由头,太白昼见只是从一个侧面证实了早已流传于民间的谣传:唐三世以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民谣、天象,可都是天意!想当初,天下大乱,扰攘纷纷,万民无不仰望昊天,盼望那命世真主。
有民谣说:李氏当为天子。
李氏当为天子。姓李的千千万万,究竟是哪个李家?这时,大家都看好受瓦岗豪帅翟让推戴的李密。李密出身关陇望族,曾祖李弼为西魏八柱国之一,祖、父都为隋之重臣,李密幼时便处处表现不凡,眼下又为势力最强的瓦岗军首领,移檄讨隋,中原震动。以李密代隋帝杨广,似是上应谣谶,下合民情。不想李密原是杆银样蜡头枪,放着大好形势不利用,却在紧要关头,去向隋朝的越王杨侗称臣,后又附唐、叛唐,终于毙命熊耳山。
当李密被传首京师,号令午门时,肉眼凡胎的草民才恍然大悟——李密的祖上虽官至八柱国,可还有一个姓李的,其先祖也官至八柱国,这就是膝下有一窝虎子、自太原起兵、百战百胜、眼下已占据西京长安的李渊。
这真是造化弄人,李密,不过是历史星空偶然划过的一颗流星;李唐,才是朗朗河汉中的皎皎明月。
眼下,冥冥中的造物主又给世人留下一个难以破解的谜——不但两次太白昼见,且谣诼纷传:唐三世以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三世”不就在朕的儿子手上吗?
望一眼随侍在侧的太子李治:面如冠玉,齿白唇红,举手投足,有的是天潢贵胄的富贵气,却看不出半点一代雄主的虎气。从这种人手中夺江山,还不就像街头的流氓无赖用糖人儿从小孩手上换玉佩?想到此,贞观大帝不由五内翻腾……
这天,李淳风又上奏章了,贞观大帝耐心看完手中的奏章,立刻宣本人上殿。媚娘正色道:“陛下休要拿臣妾取笑。小女子命薄春冰,身轻秋叶,得充下陈,已是非分,何敢再存奢想?篡逆一说,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贞观大帝又连连摇头,说:“朕自北广场一见,便看出你的不凡,不但口才气度远胜男子,更可怕的是你有胆有识,不是平庸的男子所能及的。古人说,人有利器,必生杀心。你可是手握利器之人。为此,朕才不敢宠你,尤其怕你怀上龙种,一旦怀上龙种,必弄权后宫,那时,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爱之却又弃之,这也是朕有意保全之意,你可体会得朕的苦心?”
一幸即遭冷落的答案,终于从贞观大帝口中闲闲道出了,想起那次“龙战”时,贞观大帝尚有余兴,可他却一战便休,答案原来全在这里头,媚娘终于明白了。面对咄咄逼人的贞观大帝,不由冷笑着说:“臣妾以为,陛下乃恢宏大度之英主,想不到也与天下俗人无异。您数十年征战,能扫尽阴霾,击败天下枭雄,居然相信无稽之言,认定一个弱女子能篡夺江山,这不是天大的笑话?难道这就是陛下的自信?有道是:大勇不忮。陛下今日既生杀心,臣妾自无生理,只恐臣妾死后,陛下将被天下人耻笑!”
说着,也不管皇帝尚在沉吟,当即滚下御榻,恨恨地说:“陛下既怀疑臣妾,臣妾只能一死以报陛下。”边说边去拔床头宝剑。
半生征战的贞观大帝,眼快手快,手轻轻一拂,立刻挡住媚娘,说:“别急,朕尚有未尽之言。”
媚娘说:“多言无益,小女子微贱之躯,何必忍死须臾,徒增陛下百年隐忧?”
贞观大帝爽朗地一笑,说:“放心,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若是男身,朕必亲手将你除之,可你毕竟是个女子啊!蚂蚁还能搬动磨盘?”
“陛下不是相信天意吗?只要天意在我武家,蚂蚁或许还能搬动泰山!”
予智予雄的贞观大帝,其实尚在犹豫,眼下被小女子一激,胸中立刻涌上一种目空一切的豪迈之气,好一个大勇不忮,朕是有大智大勇的人,怎能害怕一弱女子?想到此,不由胸中一宽,竟胸有成竹地说:“放心,朕不会杀你,不过,朕不杀你,并非朕有意放你一马,而是朕谅你做不到,个中原因,留待你日后慢慢咀嚼。”
接下来,为缓和气氛,他不再和心爱的妃子谈心惊肉跳的话题了。酷爱书法的他,知道武才人也能写一手好字,于是,扶病下床,搬出珍藏的王羲之《兰亭集序》真迹,以及欧阳询、虞世南等人的摹品,放在一起欣赏、比较——半生戎马的贞观大帝,说起文章翰墨也是十分懂行的,擘画指陈,头头是道。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在贞观大帝辗转病榻,日见衰颓之际,武才人已和太子眉目传情,有如干柴烈火了……
一个女人要彻底地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靠什么?
自那次谈话之后,贞观大帝就一直将媚娘留在身边,如对挚友,只谈文学、书法,不再言及政治,更不曾再来一次肌肤之亲。有时京城有奏报到来,贞观大帝批阅时也不避她,反常向她讨主意,直到后来终于一病不起,龙驭宾天。
回想往事,历历如昨,她痛恨贞观大帝的无情,却又在心中为这位既能识人,又能克己的皇帝暗暗喝彩。
真不愧千古一帝啊!
“皇上醒了,昨夜睡得可好?”见皇帝睁眼醒来,媚娘问道。李治这一觉睡得真安逸,直到五更才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媚娘正在看他,不由喜孜孜地说:“朕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登泰山封禅,告成功于天!”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梦,阿治,这是天帝在暗示你,眼下五湖浪静,四海波平,你是应该举行大的庆典了,比方说,封禅泰山!”
“是吗,这真是上天的意思?”
“不然,何来此梦?”
接下来,媚娘便向皇帝说起历史上的封禅及个中细节,饱读史籍的她,娓娓而谈,头头是道——封禅,那都是历史上有大成就的皇帝才能做到的事,如秦始皇,如汉武帝。
皇帝立刻兴奋了,他死死地盯着媚娘,发现媚娘仍光着身子,想起自己睡觉的姿势,不由有几分歉意,说:“媚娘,难道昨晚朕就睡在你的手肘上?”
媚娘脸微微一红,白他一眼说:“这还用问吗?阿治,难道你每天都要这么睡吗?看,把我的手臂都枕麻了。”
皇帝否认说:“不,这还是第一次,不知怎的,朕一搂住你,便觉得安逸,就像小鸡依偎在母鸡的翅膀下一样安心、舒适。”
“你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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