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渐入佳境(5)
想起先帝临终前,望着她时那种变幻莫测的目光,更想起他那隐隐潜伏杀机的话,她不由产生一种惊恐,想往后退。可转念一想,时至今日,还怕什么?难道一个大活人还怕死鬼?
想到此,她勇敢地向前迈开大步。终于,她和皇帝同时跨进了含风殿正殿。
自先帝在此升遐,皇帝忙于即位后的大事,已有很长的时间未来这里了,含风殿地上金砖长了一层白色霉苔,殿中陈设一如先帝在世之日,稍不同的是大殿正面多了一幅先帝的遗容。
这张肖像出自将作大匠、工部尚书阎立本之手,画上的贞观大帝身着衮袍,戴无忧冠,束玉带,高昂着头,那两道浓眉下,双目仍炯炯如电,正迎着进殿来的儿子和武氏。
一接触到先帝的目光,媚娘再次一惊,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但立刻镇静下来,且亦如初次面君那样——目光灼灼地与之对接。
人有利器,必生杀心。你可是手握利器之人!
贞观大帝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她想,先帝为什么要向她说这样的话呢?能慧眼识英雄的贞观大帝难道真的看出自己身上潜藏着什么?难道自己真的天生反骨?
武媚娘一时浮想联翩……
先帝当年已怀疑到自己,却没有杀自己,并说,个中原因,留待你日后慢慢咀嚼。聪明的武媚娘,当时尚没有想那么远,待贞观大帝山陵崩塌,遗诏天语煌煌:她们这些一度服侍过先帝、且有名号而又未怀上龙种的妃嫔统统被迫出家,不是去道观,便是去尼庵。每日守着黄卷青灯,望着檐前细雨,钟鼓声声,花月尽化青烟去;木鱼橐橐,无聊岁月数将来——直到这时,她才真的咀嚼到先帝的用意了。
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子,从权力中心贬至尼庵,就如小泥鳅被扣在碗中,还能翻出什么大浪?这样,本是铁腕冰容的贞观大帝,既可不露痕迹地消灭对手,又可在后世史官笔下博得仁慈宽厚的好名声。
想想当时情景,一边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淋漓酣畅的“龙战”,且尽情享受难得的快乐,一边却早早地将后事安排——好毒辣的一招啊!
难道后宫佳丽三千真的就是祭坛上的牺牲,一经你贞观大帝下箸,他人便不能染指?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我武媚娘可不能就这么做你的殉葬品哩,萧寺古刹,黄卷青灯,那样的日子固然清静,可我毕竟是一个风华正茂的俏女人呵!俏女人能没有男人相伴吗?更何况我同时还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还有多少事要等我来做,就说你亲自选定的太子,李唐皇朝的第三世李治,这样孱弱无为的人,能继承你的事业吗?就说你亲自托孤的顾命大臣,长孙无忌难道还不是野心家吗?若没有我辅佐在阿治的身边,能不出现外戚干政、大权旁落的局面吗?
前人土地后人耕,天道循环不可论。
心狠手辣的贞观大帝,数十年南征北战,扫尽阴霾,可惜天不假其年,才交五十,便撒手去了,留下锦绣般的江山,让儿子享受;还有我这方妙不可言的沃土,耕云播雨,全让儿子代劳,眼下且已撒下了龙种,你不敢为的,儿子敢为,你吝啬不给的,儿子却十分慷慨,看来,你儿子才是错把月亮当铜盆的蠢牛木马哩!
“九泉之下看到这一切,其滋味又是如何?李世民呀李世民,虎父犬子,你奈何不了天意!”
想到这里,武媚娘不由向画上的贞观大帝发出无言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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