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渐入佳境(7)
长孙无忌到第三天才回城,进府才卸下行装,便见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侍中来济、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勃、中书令柳奭一同走了进来。
长孙无忌一见,忙一一和他们打招呼。先把客人让到大厅坐下,又把探询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褚遂良、来济面色凝重,柳奭却有些惴惴不安,只有李勃谈笑风生,若无其事。
长孙无忌很清楚他们一行的目的——面前这几人,与自己并无利害冲突,但政见却略有不同,正想着如何应对,褚遂良却憋不住了,劈面就说:
“我们几人一连来府上两次,今天总算把你等到了,辅机兄真好雅兴!”
辅机是无忌的表字。
无忌故意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我清楚,你们是为李道宗和宇文节的事来的,此二人明明是李恪死党,反迹已露,铁证如山,可有人偏偏要为他们说情,其实,我与二人也素无个人恩怨,皇上若有意法外施恩,我也乐得顺水推舟。不过,登善,我也要提醒你,李泰最恨的应不是我。”
登善是褚遂良的字。无忌这话意思很明了,无非是褚遂良一句话,就把李泰这太子位子给踹了,可眼下却又想做好人,在背后说风凉话。不想话才出口,褚遂良却大摇其头,说:
“非也非也,辅机兄不要误会,我并不愿为他们说项,既已定谳,就按原议好了,该杀该流,一如原议。只是,我们此行是另有大事相告。”
无忌仍然装佯,说:“还有什么大事呢?”
褚遂良很严肃地望着他,作古正经地说:“鄙人听说京师最近又有童谣,很是耐人寻味的,太尉就不想听听?”
无忌说:“什么童谣值得你们这么煞有介事?”
褚遂良于是念童谣:“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长孙无忌不由莫明其妙。他也记得确有这么一首童谣,但不是听人说的,是书上看到的。想了半天才记起,不由笑着说:
“登善,你开什么玩笑,这哪是眼下的童谣,这是《汉书•五行志》上的,说的是赵飞燕,此女为炎汉祸水。你欺我记性没你好,故意来糊弄我吗?”
褚遂良说:“不错,这的确是《汉书》上的,不过,赵飞燕的故事,今日却又重演了,她不祸汉却来祸唐,你能等闲视之?”
无忌说:“登善,你总爱有事没事,忧心忡忡,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似的。”说着,嘴向众人一翘,“他们也是你邀来的?”
来济忙否认说:“这倒未必。辅公,自揪出房逆一党后,朝廷政局渐趋祥和,不想平地里冒出个女人,看来势,似乎比赵飞燕更可怕,我公未必就没有丝毫察觉?”
二人的话越说越明显——皆指向眼下已擅宠专房的武才人,无忌却轻松地笑了笑,又朝柳奭撇了撇嘴,说:
“嗨,就为了这么一件破事,竟扯上燕啄皇孙,柳老弟,这事你应该最清楚。你跟他们说说。”
柳奭如何说呢?他就是王皇后的亲舅舅,武才人进宫的事,他自然最清楚,可他如何启齿呢?难道把王皇后与萧淑妃争宠,有意寻个帮手的事说出来?所以,褚遂良来邀他时,他便顾虑重重,坐在那里,半天也不愿开口。眼下被逼,只好说:
“其实,这事,这事——确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固然有些做得不妥,可也是投皇帝之所好,皇帝年轻,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唉,怎么说呢,总之,宫闱绯闻,哪朝哪代没有?”
听柳奭这么一说,无忌不由赞同地点头,马上说:“依老弟之意——”
柳奭望褚遂良一眼,吞吞吐吐地说:“这事——依小弟看,我们还是少管为妙。”
一直不曾开口的李勃也附和说:“是的,那天登善和我说时,我便是这个态度——明知投鼠忌器,何必穷根究底?”
武才人本是先帝侍妾,与当今皇上名分上是母子。但这事要大也大得,要小也小得,因为自古至今,后宫就是大酱缸,淫父妾,奸母婢,上烝下报,什么丑闻没出过?就像聪明神武的太宗文皇帝,打天下、治天下自是没得说的,可说及个人私德,却也充不得正经人——他不但杀了自己的哥哥建成和弟弟元吉,就是几个并未参与其谋的嫡亲侄子,也做一锅煮了。这还罢了,更不堪的是将弟媳纳为妃嫔,其宠幸度还远胜他妃,这事除了他本人可能在弟媳身上腾云驾雾时,眼前会出现弟弟李元吉的影子,作为臣子,又有谁出来说不是?遇到这些宫闱丑事,外间虽沸沸扬扬,做臣子的最好办法就是充耳不闻。不然,不但当今皇帝面子上下不来,且也是扬先帝之丑。眼下听李勃一说,无忌不由赞同地点头,说:
“的确,事涉宫闱,做臣子的如何启齿?懋功兄言之成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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