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渐入佳境(11)
皇帝在北广场看击鞠,长孙无忌等大臣并未随驾,但武三思用球棍回击太子的事却立刻传到长孙无忌的耳中。这一回,无忌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皇后、太子、曹王、越王、纪王及刘妃共六人加在一起,竟不敌武宸妃冷冷地一瞥,这武宸妃真不可小觑啊!而且,武三思不受责罚,反得御酒三杯的赏赐;太子挨了打,却受斥责。且不说皇帝的父爱已荡然无存,就是天下臣民说起这事,也肯定要问,金銮殿上坐着的究竟是李家人还是武家人呢?
于是,很多大臣,纷纷上疏,对武氏家族提出弹劾。长孙无忌虽未立刻上疏,但想起这事的影响,身为顾命重臣的他,不由背翦双手在书房中徘徊,连晚饭也顾不上吃……
其实,皇帝并不喜欢太子,作为国舅的长孙无忌早看出苗头。
皇帝立储,本有规矩,循规蹈矩,才无争执。这规矩就是:有嫡立嫡,无嫡以长。这中间,前一句体现子以母贵——因是皇后所生,便是无可争议的太子;后一句则是母因子贵——本是一般的妃嫔,因儿子被立为太子,待太子即位,必上生母以太后的尊号。
王皇后既然无出,皇帝立储只能“无嫡以长”,立长子李忠为太子,李忠为刘嫔所生,可这些年来,刘嫔虽然儿子被立为太子,却没有半点“母因子贵”的迹象——皇帝并没有对她加封,嫔还是嫔,远不及武氏,由尼姑而婕妤,由婕妤而宸妃。她生的四个儿子,李弘才一岁,立刻被封为代王;李贤也是才一岁便被封为潞王,接下来,老三和老四也个个封王。尤其值得玩味的是,皇帝为武后生的第一个儿子取名李弘,这可是大有来头的。因为还在南北朝时代,民间便有谣传,说“老君当治”、“李弘当出”。后来,便有许多心怀不轨之人,借“李弘”之名起事。现在,“老君当治”已是应了,李家终于坐了江山,而且,这“当治”的“治”正是当今圣讳;接下来,这“李弘当出”不又出了吗?皇帝为儿子取名“弘”,分明是想再次上应谣谶。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皇帝废长立幼之心,分明已露端倪!
长孙无忌想到这里,不由记起四年前,褚遂良那“燕啄皇孙”的警告。褚遂良、来济真有先见之明啊!可当初就因房遗爱一案,欲求得皇帝的妥协,竟然就让这“祸水”进了宫!于是,果真应了儿子那句话:从此多一个对手!
这一来,他倒是立刻就怀念起褚遂良来,有他在,这样的事决不会出现,但褚遂良眼下在同州,能不能将他召回呢?
正徘徊犹豫,只见一个内监匆匆赶来宣旨:“皇上和宸妃将亲临太尉府,看望国舅爷。”
皇帝要来看舅舅?长孙无忌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幼年丧母,长孙无忌可怜这个孤苦伶仃的外甥,常将他接到府中,亲自教他读书,所以,这以前晋王出入国舅府不是新闻,就像自己早上起来,穿衣吃饭上朝一样,是每天的必修课。可眼下皇帝以万乘之尊,乘着夜色来看望一个臣子,这就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了。
所以,传旨的内监尚未转身,长孙无忌赶紧就做准备——敞开中门,地上铺上跪迎圣驾的红觎毹,准备御座,自己得换上公服,亲自赶到府门口迎驾。啊,对了,随驾的还有宸妃,那么,自己的夫人也应该一同出迎才合规矩。
他尚未将这些准备做完,就听得府外一片喧嚷声。此时,中门和大门都已洞开,他站在堂上一望,只见崇仁坊及对面平康里已车马塞途,摆满法驾卤簿。两廊站的全是穿红色衣甲的朱雀门禁军——原来皇帝一行是紧随传旨的内监之后就动了身,崇仁坊就在皇城左手边,出景风门或安上门过一条御街就是。太宗与长孙无忌是郎舅,当初为方便往来,特将崇仁坊隋代皇室的大片宅第赐予他。这里属禁区,距皇宫最近,皇帝若来他家,中间没有多少时间让他准备。才换上公服,只见皇帝携着武宸妃的手,已笑盈盈地走进大门,直入二门,才几步就到了眼前。
“阿舅,舅母呢?”皇帝远远地望着长孙无忌,不等他下跪行大礼,便让两名内监将他扶住,自己先拱一拱手,向舅舅行了家人之礼,且用很随意的口吻问起了无忌的夫人——皇帝的舅母。
一边的武宸妃也跟着敛衽行礼。接着,皇帝不等舅舅回话,倒像个主人,口中嚷着去看舅母,便拉着武宸妃穿过大厅,旁若无人地径直到后堂来。
长孙无忌无法,只好跟着进来。
这时,手忙脚乱的长孙夫人,终于也快速地换上了冠服,才走出来,便在上房门口接住了皇帝。
“宸妃,快快见过朕的舅母!”
武宸妃向长孙夫人敛衽行礼,慌得夫人要下拜还礼,可皇帝却拉住舅母,让她立着,受了宸妃的一礼。
于是,皇帝就在长孙府的上房坐下来,长孙无忌和夫人要正式大礼参拜,却被皇帝按住了,说:
“阿舅,快别这样,这里本是朕常来常往的地方,以前可从没这么客气过!”
一边的武宸妃也伶牙俐齿地补充说:“太尉不必客气了,本是一家人嘛,上朝是君臣,下殿是甥舅,今天只是甥舅之间叙家常,尽管随意些。”
这一来,长孙夫妇虽仍有些手足无措,却遵命在皇帝下首坐下来,武宸妃于是亲密地拉着夫人的手,挨着她坐在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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