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渐入佳境(12)
无忌偷眼瞧皇帝,皇帝衣着很随便,穿玄色便服,戴浅黄色幞头,着软底靴,这是休闲时的装束;而武宸妃也没有刻意打扮,虽珠翠绕头,却浅施脂粉,穿的也是宫中常服,见无忌在望她,她也报以很随和的笑。
五年来,无忌已不止一次见过宸妃了,此番却感慨不已。心想,这女人气质虽好,说话也很有分寸,像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但毕竟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的外甥如何会迷上她的呢?
这时,皇帝问候过舅父、舅母的起居,便又问起表兄弟。无忌有十二个儿子,眼下大多守候在上房门外的过道上,排在前面的大哥长孙冲闻旨,立刻带着八个弟弟从外面进来,他们都因父亲的缘故,以门荫出仕,官居清要,眼下站成一排,向皇帝行大礼。
皇帝起眼一望,花团锦簇,冠盖如林,一边啧啧称羡,一边又叹了一口气,说:
“阿舅真好福气,居然膝下虎子成群,且个个气宇轩昂,将来肯定能光前裕后,克绍箕裘。”
无忌尚未回话,一边的武宸妃却数了数说:“听说太尉有虎子十二,怎么这里只看到九人呢?”
无忌终于有回话的机会了,忙说:“宸妃娘娘真细心,微臣确有犬子十二个,那三个尚在冲幼,未习礼仪,恐不便面圣。”
皇帝点点头,尚不懂舅舅为什么这么说,武宸妃却一下明白了,且立刻看出个中有可乘之机,忙向皇上使个眼色,说:“想必是因冲幼,尚未叙官,不便面圣。”
声音虽低,就在近处的无忌却听得清清楚楚。自皇帝一行进府,无忌便在肚内寻思,想揣摸他们的来意,此时不由警惕地望了宸妃一眼——三个儿子是小妾生的,确实都未补官,心爱的小妾几次在他面前嗷嗷嘈嘈,说他不尽力,可九个儿子都因门荫出仕,再要开口,自己都有些汗颜。这个武宸妃,不但心细,且很有心机,一下就看出自己所求未足、有意难宣的心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此一想,心不由提起来,口中不能不谦虚,只说:
“皇上待臣,恩重如山,微臣生生世世都感激不尽,分外之想,岂敢再有?”
皇帝这才明白过来,忙说:“啊,原来三个表弟尚未叙官,这是朕的疏漏,阿舅休怪,朕一定补过。”
说着,当场拜这三个表弟为朝散大夫——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叙官都要从九品开始,而朝散大夫为正五品,有唐一代,官至五品便已进入大官的行列了,三五岁的小孩子,一下跻身显宦,要在平日,无忌能不笑逐颜开?可眼下他却心事更沉了。一边谢恩,一边却像吞了钩的鱼,只想如何摆脱。果然,皇帝瞥了舅母一眼,接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还是舅舅好福气,这是别人难以比拟的。”
无忌心想,皇帝这是第二次称赞自己有福气了。车轱辘话,转着说,但不知怎样转到正题上去。因瞧见皇帝头上的幞头,不由又想起击鞠场上的风波——武家得势太快,且来势凶猛,简直就让人措手不及!
这里武宸妃小鸟依人般将头倚在无忌夫人肩头上,笑盈盈地说:“太尉多子多福,太尉夫人可是立下了大功的。皇上隆褒,可不能落下夫人,夫人,您说是吗?”
无忌夫人肚子里没有丈夫那么多的弯弯肠子,所以,她对宸妃这个亲密态度很受用,眼下听着更舒服,忙说:
“谢谢宸妃娘娘夸奖,宸妃娘娘不是也一连为皇上诞下四个麟儿吗,要说,宸妃娘娘也为国家、为社稷立了大功!”
皇帝马上点头,说:“舅母这话不错,武宸妃不但婉淑,且天生宜男之相,朕与皇后结婚已十七年了,却未诞下半子,宸妃才五年,竟连举四子,弘儿才三四岁时,就可看出比大哥聪明,有主意,朕已预言:此子将来要远胜其兄。”
无忌眼见皇帝和宸妃步步进逼,一时难于应对,不由冷冷地瞥了夫人一眼,说:“皇上和宸妃娘娘驾临臣家,微臣感恩匪浅,特备酒肴,欲与皇上、宸妃娘娘尽一席之欢,不知皇上、宸妃娘娘肯赏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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