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一部分 渐入佳境(14)
第二天清晨,无忌的酒早醒了,想起昨晚宴会上的对话,不由浮想联翩。
眼下情形,昭然若揭,尽管自己不情愿,但活生生的事实摆在面前——这个武宸妃已是自己的新对手。而且,以她的地位,还不能用常用的办法来对付,因为她躲在皇帝身后,且时时与皇帝在一起,明刀暗枪都伤不着她,想想褚遂良的警告,当时不能未雨绸缪,今日果真骑虎难下。
这时,长孙冲前来请安了——昨晚席间,他一直在留意父亲和皇帝的谈话。眼下笑嘻嘻地向父亲道喜说:
“爹,看来,我家真是福泽绵长,皇恩永沐。”
无忌眼一瞪,骂道:“畜牲,难道你也想来看老子的笑话?”
长孙冲挺无辜地说:“爹,您难道看不出来吗,皇帝已有废后之意了,昨晚席上所言,句句都是奔这个目的来的,且分明有借重您的意思。当年弄武才人进宫,众目睽睽,众口啧啧,褚遂良就此谏帝,他那篇奏章原稿儿子后来读过,只是绵里裹针,稍稍带刺,皇帝就不受用了,借故将他贬出京城。眼下呢,要废后立后,这可是大事,因为废后之后,紧接着便是废太子,这肯定会遭到众臣反对。当今皇上就是您一句话立的,您可是一言九鼎,若是您能于此时帮皇上说句话,要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否则,还是当年那句话——您可多了一个对手!”
一听皇帝有废后、废太子之意,无忌尚未开口,夫人马上说:“废后自然是要立武宸妃,我看这武宸妃虽然容貌出众,伶牙俐齿,但皇后毕竟没有大的过失,且是与皇上共过患难的,怎么能轻易废得?这事只怕不妥吧!”
无忌点点头,又长长地叹口气说:“夫人尚有所不知,你看这武宸妃昨晚在我家的种种作派,这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得到的。要知道,还在先帝当政时,我便从先帝口中听过对她的赞扬,说巾帼不让须眉。至先帝晚年,两次出现太白昼见,先帝便有及早将其除之,以免弄权后宫之意。当时我想,一个弱女子,无权无位,凭什么去弄权呢?先帝大概是病糊涂了。所以,并不以此为意,就是后来皇帝将她重新弄进宫,褚遂良等人如临大敌、斥为祸水时,我也没有当回事,不想先帝确实巨眼识人,而褚遂良等人也不是无因。一时大意,几年懈怠,终于养成气候了。看来,当年褚遂良被贬,我在一边看着是失策呢!”
长孙冲不由忧心忡忡地说:“爹,您何必这么迂呢?这事既是坏事,也是好事。不就是要废皇后吗?就是民间普通百姓,也常有出妻之事,合则留,不合则出,天经地义。何况这王皇后一生无出,本就犯了七出之条,你若赞成这事,不啻有二次拥立之功,就像昨晚,皇帝一口气就拜三个弟弟显官,接下来还会有报答。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何况送您人情的是皇帝和未来的皇后,您若无报答,怎么能对得起皇帝?还有一层,您既然知道这姓武的女人不简单,为什么又要与她作对呢?儿子还听人说,眼下这武宸妃极得皇帝信用,皇帝惮于政务,遇事拿不出主意,她却很有见地,为此,皇帝常常将奏章带到兴庆宫,与她一起同看,她说什么,皇帝就批什么,弄权后宫,早已成事实,您今天不卖这个人情,可想过由此而产生的后果?”
这一来,无忌更显得无情无绪,惴惴不安——当政二十多年,难道连这一点厉害也看不出来?儿子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说的实情,不过他始终只看到眼前,却看不到将来,皇帝懦弱,皇后当政,接下来便会引进娘家人,汉朝末年外戚专权的局面不就是这么形成的吗?眼下武氏族人纷纷出仕,就是武承嗣、武三思等晚辈也是咄咄逼人,若让其得逞,自己当政二十余年,不是白费心机了吗?
于是,他斥退儿子,一人绕室徘徊,左思右想,觉得要防范于未然,必须多找几个帮手,而褚遂良正是上上之选。
可局势的发展,却不容他歧路彷徨。下午,他才想出召回褚遂良的理由——自褚遂良走后,尚书省连换几个宰相都不称职,尤其是缺乏理财之人,以致这几年国库都是入不敷出,若不将褚遂良召回,朝廷开支将更难以为继。
奏章写好,正要拜发,不想就在这时,武宸妃的母亲,已故好友武士彟的继室、应国夫人杨氏前来拜府。
同在一朝为官,这以前武士彟与无忌往来密切,但武士彟一死,这种往来就少多了。今天杨氏贸然造府,无忌立刻明白所为何事,反复权衡,迟疑半晌,乃吩咐夫人出来相见,自己却托病不出。
杨氏果然是为女儿之事前来请托的,而让无忌没料到的是,杨氏竟然带来特重的礼品——金银宝器各一车,绫锦十车。丈夫为宦二十余年,位至太尉,所受人情关说不少,但一次收到如此厚重的礼物,且是公开送来,这在无忌夫人还是破天荒之举,所以,一见礼单,当时眼睛就发直了。尚未做出收与不收的表示,送礼来的下人就把东西直接抬到大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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