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辣手设局(2)
下朝后,皇帝又直奔南苑兴庆宫。
这天他的心情特别好。在慈恩寺译经的高僧玄奘已多次向他提出请求,请他为大慈恩寺御撰一篇碑文。大慈恩寺是皇帝为逝世的母亲文德皇后祈冥福而建,而玄奘又是远赴印度取经的高僧,所请应无不准。今天,他趁着有兴致,下朝后,乃将召回朝的尚书右仆射褚遂良留下,陪他在无极殿写字。
有唐一代,因贞观大帝对书圣王羲之的倾倒,朝野上下,早兴起一股书法热,前有欧阳询、虞世南,今有褚遂良,都是一代名家,当今皇帝与武宸妃也迷恋书法,常在一起作飞白大字。眼下褚遂良终于被召回,皇帝很高兴,在褚遂良的指导下,一气呵成《大慈恩寺碑》,碑文作行书,另以飞白体写碑额,通篇圆转流利,银钩睿藻,深得二王神韵。
褚遂良一边看了,不禁连连叫好。
皇帝高兴,首先想到的便是将碑文拿去给武宸妃看。他昨晚睡在西苑,怕宸妃生气,所以,很想有一件不平常的事,博宸妃一笑。不想来至兴庆宫,却见心爱的妃子泪眼盈盈,坐在那里发呆,皇帝不由诧异,立刻上前扶住宸妃的肩,抚慰说:
“朕不过偶然去西苑一次,你就不高兴啦?”
武宸妃手一拂,将皇帝的手挡开,说:“臣妾愿皇上从此以后,常去后宫各处走走,让大家高兴,才可求个清吉平安呢。”
皇帝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朕来你这里,便不保清吉平安啦?”
不想武宸妃竟然泪流满面,直挺挺地跪下来,说:“不错,臣妾正是此意。皇上之于臣妾,自是深恩厚泽,丰沛庞然,臣妾已知足矣。但请从今往后,雨露均施,以免旁人嫉妒,从而灾梨祸枣,平地波澜。”
皇帝急于知道答案,忙将宸妃拉起来,连连追问其究竟。武宸妃指了指睡在榻上的潞王,哽咽着说:
“李贤受人暗算了。”
皇帝大惊,说:“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被暗算啦?”
武宸妃说:“前天还好好的,不想半晚突然说胡话,且嚷头痛,我摸他的额头,还发烧哩。急传御医把脉,可御医看过,却疑疑惑惑的,说好像不是病。”
皇帝说:“不是病是什么?”
武宸妃说:“上午我母亲来看过了,说这是被人下蛊了,她已去马神庙找丘巫婆配药,她说,这丘巫婆最善巫术,也只有她有禳解巫蛊的药。”
皇帝说:“贤儿被人下蛊,有什么迹象,你可不要瞎猜,耽误了医治!”
武宸妃不由将皇帝拉近前,让他看熟睡中的潞王。潞王才四岁多,正是髫龄,一头稀稀疏疏的浅发,还挽不成髻,平日是让它自然披散,要到冬日才戴帽子,眼下还是初秋,却早早地裹了一块帕子。武宸妃揭开帕子,指着一处让皇帝看。皇帝一看,潞王头上胎发,竟然被人剪去一大撮,眼下就像老人谢顶一般,露出一片白头皮。
见此情形,皇帝一下呆住了。
小儿丢失顶上胎发,这可不是小事。且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而髡钳为重刑之一,就是流行的巫蛊,或有关鬼魅的传说,也无不以对象的发爪和精液为道具。东汉应劭撰《风俗通义》,上面谈到鬼魅食人,如何先髡人发而吸人精,再一步步将人致死,则更是活灵活现。所以,就是民间,也无不爱重亲人的发爪,胎发或指甲剪下后,必以火焚之,深埋地下。生恐落入不怀好意的人手上,被他暗算。眼下爱子分明也遇到了类似的事。
想到此,皇帝怒不可遏,竟要将掖庭令传来,让他查出这可恶的下蛊之人。不想武宸妃虽然伤心,却不乱方寸,她一边阻止皇帝宣召,一边说:
“皇上千万要冷静,这事若张扬出去,下蛊之人知道其术被你禳解,必再施妖法,那时岂不防不胜防?”
皇帝说:“难道就这么算了?”
武宸妃说:“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分明是针对臣妾来的,只要能解蛊,贤儿不被暗算,皇上就是暂时忍一忍,又有何妨。”
皇帝却仍怒气未消,说:“针对你来的,那不过是争恩夺宠呗,争恩夺宠,四岁童子何辜?再说,绝朕的子嗣,乃谋逆大案,非灭族不可。”
宸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谁让臣妾一人受恩深重,且又连连举男呢?深宫之内多怨女,眼下谁不眼红?我已想了很久,看来,此人本意只是想暗算臣妾,想让臣妾过得不安逸,贤儿因此遭受池鱼之殃。此人既然动了此念头,必然费尽心机,皇上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张扬,只能慢慢留意,找到证据,才好从根子上拔除。”皇帝连连点头。商量了半天,竟把和武宸妃讨论书法的事也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