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废后风波(3)
由许敬宗、李义府联衔的表章终于送达皇帝案头上了,皇帝阅奏之余,真不啻大旱得甘霖,喜出望外。
正如李义府所说,皇帝要废后,却想由下至上,由臣子首先发难,自己有了借口才好便宜行事。不想这里果然有“废王氏、立宸妃”的奏章,句句都是自己想说的话,心想,就是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会这样快啊!
皇帝激动之余,本想立刻提笔,将这道奏章批转与宰相看,让他们去合议,但回头一想,若是让宰相们合议,一旦遭他们封驳,事情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不如先私下个别交谈,他们碍于面子,一定不好反对,到时再下诏书,便一帆风顺了。
这天,下朝之后,他独将门下侍中韩瑗留下来——先帝当政时代,韩瑗曾任太子属官,与皇帝关系不同一般,皇帝想先用温情说动韩瑗,然后再慢慢对付别的大臣。于是,在两仪殿一间小阁子里,君臣面对面坐下,如朋友谈心。
“伯玉,你今年春秋几何?“皇帝很亲切地问韩瑗,且称表字而不称名,明显地有笼络之意。
韩瑗不知皇帝的用意,老老实实回答说:“臣今年痴长六十有七,为皇上尽忠的日子不会很长了。”
皇帝又说:“你共有几个儿子,现居何职?”
韩瑗说:“微臣犬子二人,长子韩代以门荫拜官,现为同州府参军,次子韩修却没有多大的长进。”
“没有长进”自然是谦词,是客气话,皇帝一听就懂。忙说:“卿次子尚未拜官,朕何不曾听说?”
皇帝突然单独将自己留下,韩瑗便在肚内寻思——宫中早隐隐约约传出皇后失宠的消息了,接着,皇帝又与武宸妃夜访太尉府,无忌三个儿子同日拜受显职,各种消息,接踵而至,今日皇帝显然又要授自己次子官职,韩瑗岂能不明白个中用意?于是,他趁皇帝赐官的话尚未出口,赶紧奏道:
“皇上不知,微臣次子生性倔强,耻大哥由门荫出身,虽得显宦,却是靠父辈的力量。所以,他早扬言,一定要凭个人笔下功夫,以诗赋或明经来博个进士及第,微臣尊重他的志向,便也不想勉强他。”
一句话便巧妙地将皇帝的嘴堵住了,皇帝不意韩瑗这么不识抬举。怔了怔,又叹口气说:
“伯玉,你在外面可听到什么流言,比方说有关宫中的?”
韩瑗想了想,说:“臣立身于朝,只知有公论,从不信流言。再说,朝廷是朝廷,后宫是后宫,内外有别,身为臣子,应知避嫌,不该说的决不能说,不该知道的决不打听。”
皇帝又一怔,只好点头说:“当然,当然——不过,信不信由你,流言总会有的,再说,退一步看,民谣也可观风俗,知得失,朕很想知道眼下民间有什么说法,你何不试说一二?”
韩瑗想了想,故意说:“近日太白昼见,有民谣说,当主小人干政——”
韩瑗话未说完,皇帝马上摇手制止他说下去,说:“太白昼见为常见的天象,何必附会国事?”
韩瑗又说:“那么,近日外间议论纷纷,都说王皇后已失陛下之欢,皇上有易后之念,臣认为此说实在荒诞不经……”皇帝终于从韩瑗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了,喜不自禁,不待他说完马上接言说:“唔,有意思,对此卿有何看法?”
不想韩瑗接着说:“微臣刚才已说了,这是小人妄猜,无耻澜言,荒诞不经,实在不足一驳。”
皇帝不高兴地说:“何以不足一驳?”
韩瑗说:“古人言:王者立后,配天地,象日月,匹夫匹妇,尚知相择,何况皇上?今王皇后不但出身名门,四德俱备,且是先皇所选,追随皇上十有余年,患难与共,皇上怎么会有废后之想?这若不是无耻宵小妄揣圣意,便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造作谣言,有污圣德。所以,微臣想奏明皇上,追查造作谣言之人,予以严惩,并宣示天下……”
皇帝没想到接着说下来,会是这话。但他还是从韩瑗话中寻出了漏洞,不由摇摇头,再次打断韩瑗说:
“伯玉,你且住。适才你说匹夫匹妇,尚知相择,可见这‘择’是因人而择。再说,你说王皇后四德俱备,此言不实。朕与她结婚十有余年,却不曾为朕诞育皇子,这不是已犯七出之条吗?”
韩瑗见皇帝抠字眼,他可不怕,立刻奏对道:“臣所谓四德者,德、言、貌、工也,皇后虽无出,却不愆妇德。且陛下已有皇子七人,皇后抚之如己出,皇后虽非生母,却为诸皇子嫡母。所以,皇上不能以无出责皇后,更不能以此废皇后。”
皇帝连连碰壁,一时开口不得,于是挥挥手,让韩瑗退下。
接着,他又召见中书令来济。这回皇帝记起早先的教训,也不拐弯抹角了,见面就把李义府、许敬宗的奏章亲手递与他看,并说:
“这篇奏章立意新颖,见解独到,深获朕心,但不知卿意然否?”
来济已从韩瑗口中得知皇帝的用意了,就在去两仪殿途中,把想说的话细细考虑了一番,眼下接过奏章匆匆看过,果然是说废后之事,想不到这样的事竟然有臣子为皇帝先容,实令人惊讶。他诗名虽与李义府并称,却很厌恶李义府的为人,眼下见奏章由他与许敬宗联衔,不由愤怒,而皇帝居然认为“立意新颖”、“见解独到”,且“深合朕心”,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抖着,奉还奏章,跪奏道:
“皇上,这,这,这等文字,臣,实在不忍卒读。”
皇帝不解地说:“李义府、许敬宗也是先朝老臣,况且,李义府曾不畏权贵,弹劾柳罗,为朕锄奸去恶;此番又仗义执言,直指宫中弊端,朕阅之字字如甘霖,卿何不忍卒读?”
来济连连摇头,奏道:“皇上如此看重李义府的文章,可知李义府之为人?”
皇帝说:“不太清楚,只知他的诗作与卿齐名,且曾受先帝褒奖。”
来济说:“臣与李义府相交有年,素知其秉性,此人平日笑脸团团,可嘴甜心狠,阴柔害物,人称‘李猫’,太尉不喜此人,有意将其贬逐。他于是破罐破扔,才上书弹劾柳罗,不想侥幸为皇上看中,他因此变本加厉,专意刺探、揣摸上意,闻风希旨,此番上表,显是莠言乱政,离间帝后。孟夫子说得好,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臣以为,李、许所奏,正是逢君之恶,请皇上速将这等文字公之于众,并将许、李斥退,方显我皇上亲贤臣远小人之意。”皇帝对来济所言,本不受用,眼下见“逢君之恶”的话都从来济口中出来,脸上更不好看了,不由说:
“卿秉性虽称刚直,却未免不知变通。眼下朕不罪你,你可退下好好反省。”
来济还要再辩,不想皇帝连连挥手说:“卿且退,静候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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