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废后风波(5)
褚遂良在皇帝面前苦苦争谏之际,外面朝房内李义府与许敬宗却在大放厥词,说田舍郎多收了十斛麦子,也要换妻子,天子以万乘之尊,怎么就不可废后立后?
这议论一出,满朝文武,有说对的,也有说不该的,一时乱成一锅粥。见此情形,长孙无忌再也不能沉默了。
他是皇帝废后的最早知情者,但“与人者常骄人;受人者常畏人。”三个儿子同日受封,已属分外,而应国夫人上门请托,礼品之丰,更是言人人殊,懋赏隆恩,所为何事,无忌能不心知肚明?所谓众目睽睽,众口啧啧,无忌又岂能做到问心无愧?无忌之所以为褚遂良说项,让皇帝召回褚遂良,就是让褚遂良说自己不便说的话,做自己不便做的事,褚遂良也是顾命之臣,他说话与自己一样有分量,而自己站在后排,一旦皇帝不能接受,事情也不至不可收拾。
所以,当皇帝为废后之事分别召见左右辅弼,韩瑗、来济当面顶撞的消息传来时,无忌便在考虑何以自处。眼下,褚遂良犯颜直谏、竟拊逆鳞的事迅速传到外间,大臣们都在为褚遂良担心——盛怒中的皇帝,有可能将褚遂良杀害。消息传来,无忌明白,迫在眉睫的危机已把自己逼到了风口浪尖,若再沉默,不但要受百官指责,失去人心,且去掉褚遂良,也等于自己失去一个最有力的帮手了。于是,他立刻喝退李义府与许敬宗,又赴两仪殿请见。
太尉进殿,褚遂良已被挟持出殿,盛怒中的皇帝仍未稍许收敛,他赐舅舅坐后,便指着褚遂良的背影说:
“褚遂良无人臣之礼,朕非杀了他不可!”
无忌见皇帝脸也气歪了,嘴唇不但发乌,且连连哆嗦,忙示意皇帝息怒,又说:“禀皇上,褚遂良为顾命之臣,身负先帝重托,纵是有罪,也不宜加刑。”
于志宁此时才缓过一口气,面色也渐渐恢复正常。见太尉发话,皇帝气色稍稍有所缓和,赶紧于一边说:
“褚遂良虽奏对不称旨,但其人素来耿直,望皇上念其一片赤心,赦其小过。”
此时此刻,皇帝不但恨极了褚遂良,且怕舅舅接着又说出类似的话来,到时自己更加不堪,于是,一边喘气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哼,好个‘一片赤心’,如此无礼,眼中又哪有国家社稷,又哪还有朕?这样的逆臣若不严谴,朕何以君临天下?”无忌见皇上气成这样,生恐他立刻将褚遂良杀害,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座从容奏道:
“主贤则臣直。这是先帝为鼓励微臣直言时,亲口对微臣说的。所谓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皇上试想,皇上若是隋炀帝那样刚愎自用的无道昏君,褚遂良敢直陈皇上得失吗?”
皇帝听他如此一说,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示意舅舅坐下,口中仍说:“不是朕不能容忍老臣,只怪褚遂良倚老卖老,目中无朕。”
长孙无忌不由又长长地叹口气,摇头说:“皇上若说褚遂良目中无皇上,臣可不敢苟同。”
皇帝不以为然地望着无忌,说:“舅舅不信吗?舅舅何不问问于志宁,看他适才说的什么话?”
于志宁勉强点头说:“是,是——不错,褚遂良的奏对确有欠推敲,太唐突。”
无忌冷冷地瞥了于志宁一眼,说:“褚遂良之所以敢直言,就因为陛下能纳谏。当年魏征谏先帝,有‘自古上书,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之心’一句,先帝因此大受启发,从此,广开言路,且不以言词激烈而治人罪。今日褚遂良若因言获罪,岂不有违先帝遗训,从此让天下箝口?”
长孙无忌一连数次抬出“先帝”圣训,皇帝这才不做声,可仍把头偏在一边,佯作不睬。
无忌又侃侃而谈,追忆当年立储时,褚遂良对皇帝的忠诚——先帝本意是立魏王李泰,后又想立吴王李恪,是他和褚遂良苦苦诤谏,才打消了先帝的念头。
皇帝听舅舅说起往事,这才低头无语。无忌见皇帝的火气渐消,看样子不会再杀褚遂良了,也就见好就收,和于志宁一齐告退。
不想二人才走到南牙,皇帝即有手谕发出,略谓:褚遂良出言无状,无人臣之礼,着贬为潭州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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