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以退为进(3)
自把武氏扶上皇后宝座,他便完全从繁琐的政务中解脱出来,初一、十五是上大朝的日子,他虽照例上朝和大臣们见面,有时退下来,也和宰相们议一议政事,但奏疏的批阅,须皇帝拿主意的大事,他都带回后宫,交武后代劳。武后不但遇事有主意,就是一手字也写得很漂亮,批语常常一针见血,因此颇获外廷好评,多数臣子不知这是帘中人代劳,只认作皇帝英明果断,心生畏惧,不敢蒙混,皇帝知道后,也就更加放心。但意想不到的事也就发生了——因武后勇挑重担,处理政务,不惮烦难,大事一竿子插到底,不知不觉间,一件本是以皇帝名义批示的事,皇帝却连首尾也不清楚,无形中,被皇后大包大揽了。权力的丧失,在潜移默化中,皇帝却不警觉,他相信自己的眼力,认为皇后是最信得过的人,有她代劳,自己完全可以纵情游乐。
想到这些,皇帝又伸了一个懒腰,顺便问起她晚上看奏章有何心得?她于是说起了上官仪,说起了狄仁杰,说眼下朝廷以门户高低为衡才标准不合理,它不但阻塞了贤才报效国家之门,且容易养成豪门和权臣,这样,势必危及皇权,所以,她想予吏治以大的整顿,彻底抛弃门户观念,真正做到去旧图新。皇帝想了想,说:
“媚娘何必这么认真呢,门户之见,自东汉时便已形成,父皇为此曾重修氏族志,可就在重修氏族志时,我们李家也险些排不到前面,你想一下将这规矩打破那是做不到的,一定会受到豪门的抵制。再说,昨天在朝堂上议政时,朕从阿舅的话语中已听出来,外廷已清楚是你在代批奏章,他们虽不敢说牝鸡司晨,但内心是很不服气的,让你当上皇后已是最大的让步了,若还有出圈离格的举动,他们会容忍吗?到时抓住一件小事喋喋不休,朕还很难安抚住这班先帝老臣。就像这个狄仁杰,本非名门出身,又是新进,你若破格超擢,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朕不想有大的建树,就当个守成之君就够了。”
武后却不以为然,说:“阿治,守成之君就这么容易做吗?且不说时世不同,境界各异,就说眼前的朝局,能容许你因循守旧吗?”
皇帝不解地说:“眼前的朝局怎么啦?”
武后冷笑着说:“阿治,你为人太老实,老实人怎么能做皇帝呢?就说眼前,难道你看不出来,长孙无忌等人以顾命大臣自居,能让我做皇后只是暂时让步,其实,眼中根本就没有你这个皇帝,须知先帝当年立法,让三省相互制衡,本意就是不让大权旁落。可眼下呢,长孙无忌、来济、韩瑗朋比为奸,把持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若他们不点头,你的政令竟不能出朝堂,我们若让这现象长期存在,那么,究竟谁是皇帝呢?炎炎刘汉,终于灭亡,不就亡在外戚和宦官手上吗?”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这情况朕不是没想过,可朕不想费精神,朕只把住一条,阿舅是决不会篡位的。至于揽权,这情形由来已久,积重难返,只能慢慢地来,慢慢地等。”
武后却不屑地说:“等,等,等到何年何月呢?”
皇帝说:“长孙无忌生性贪鄙,一门心思经营自己的府第,想的是为儿子孙子谋位置,我们不如迁就他一些,他毕竟是花甲之人了,还能活多久?他一死不就万事大吉了?”
武后冷笑说:“阿治,你真的太天真了,他死了,还有十一个儿子,仗着父亲的余威,不会轻易受驾驭。我可不愿等,虽不马上大刀阔斧,也应未雨绸缪。还是那句话,他是臣子,你是皇帝,世上哪有皇帝去迁就臣子的道理?”
皇帝听武后口气不佳,不由急了,忙拉住她的手摇着,说:“媚娘,此番立后废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只好绕开他才办成,你千万不要再招惹他了,他可厉害着呢。”
武后说:“厉害?就算他是一匹狮子骢吧,且看我来驯他!”
这以后,武后虽没有立刻对上官仪提出褒奖,但她心中已记下了此人的名字,不久,她用皇帝的名义,陆续任命了一大批出身寒门的新进之士,先是拜李义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赏男爵,不久又直升中书令;许敬宗则拜侍中——这尚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因为皇后的废立,这二人奔走效力,功劳最大。但像阎立本、阎立德兄弟及姜恪、孙处约、李安期等人,多为寒族,也一个个身登高位,参与密勿,却是他人想也不曾想过的。
接着,武后又招揽一大批年轻的学士,虽未进入政府,却在北宫门口设衙署办公,每天的工作就是评议朝政,指陈时弊,并可直接向皇帝上书。这一来,北门学士让手握实权的大臣们如芒刺在背。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所有的结果也都在武后的意料之中。她明白,自己的施政方针是有悖常规的,众人之所以没有立刻大哗,或者上书谏阻,其实是冷眼旁观,就像在擂台上对阵的双方,眼下正在走圈子,打量对手,冷不防便要突然出手,拿出让皇帝难堪的一招,置自己于死地,她能让对手从容喘息、突然出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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