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以退为进(11)
谁说皇帝不想事呢?他前瞻后顾,想得可多啊!武后不觉感慨系之,说:“阿治,你真不该生在帝王家啊!权力之争,原本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是你的忠臣,保不定后来就成了逆臣、叛臣,像侯君集,他不是在玄武门之变中,为先帝立了大功吗?可才几年,不就又以谋反罪被先帝杀了?古往今来,权力的圈子内,人人都是如此,厚颜无耻与翻脸无情是常用的两手绝活,一旦好话说尽之日,大概也就是坏事做绝之时。阿治,先帝将江山交付与你,你可要多学多思啊!”
皇帝一怔,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呆坐在御座上,木然地望着武后——直到这时,皇帝才发现,武后与他谈到朝廷政务时,不知几时变了口气,不是商量,只是告诉,极不耐烦的通知,口气且咄咄逼人;她称呼他,不再是“皇上”、“臣妾”,而是“你、我,”似乎他们之间,不再是赫然、懔然的君臣关系,而只是一般的同僚。皇帝很愤怒,很想恢复到从前,但不知怎么,这面皮就是拉不下来,而且,自己的目光一旦与武后对接,总是怯怯的,不敢相持,只一下便败下阵来,皇帝终于明白,自己的君威已随着权力的转移而早就不在了,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啊!
这里武后却没有留意皇帝脸色的变化,仍滔滔不绝,大谈古往今来,宫廷政变、骨肉相残的往事,才说过隋炀帝亲手掐死父亲,又说到隋炀帝本人之死——她虽不便说,夺炀帝江山的高祖李渊,就是炀帝的嫡亲表兄弟,但那个用彩带勒死炀帝的,不就是炀帝的姻亲宇文化及吗?说到此,武后厉声说:
“阿治,你好好想想,为争坐江山,连亲生父亲都要杀,又何况甥舅呢?”
皇帝不得不承认武后说的全是事实,但感情上却怎么也转不过弯,待皇后说完,他长长地叹口气说:
“虽然如此,朕决不忍亲手加刃于阿舅。”
说完,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武后想起皇帝为亲人求情已不是第一次了,不由苦笑着为皇帝擦泪,又轻柔地说:
“阿治,你的心太仁了,可惜国法条条,不能宽展,不然,你将何以治天下?”
皇帝泪眼汪汪地望着皇后,哽咽着说:“那照你说,朕的舅舅也难逃一死?”
皇后说:“不一定,这得看韦季方、李巢接下来的供述。不过——据我推测,长孙无忌前后形迹很是可疑,最后成为本案的主谋是完全可能的。他也应该清楚,参与谋逆是十恶不赦,要灭九族。”
皇帝一听要灭阿舅的九族,不由慌了,说:“媚娘,朕的媚娘,你就饶阿舅一回吧。”
皇后冷笑着说:“阿治,怎么说你呢,你大概斗鸡斗疯了,每次把处理国家大事也当成了斗鸡,赢了哈哈一笑,输了下回再来,这怎么行呢?他都要你的命了,还一口一声舅舅呢!跟着我说,他是罪臣长孙无忌!”
皇帝嘴张了张,就是不说。武后只好站起来,把御案上的笔提起,蘸满朱墨,递到皇帝手中,说:
“写吧,写吧,就写‘字谕李义府、许敬宗知道:务必严厉查处,追出元凶,万万不可宽纵’。”
皇帝默然地听着,双眼滴溜溜地望着皇后,就是不接那支笔。皇后逼急了,他仍疑疑惑惑说:
“媚娘,你说说,这事是否有先兆,或者说,你事先有察觉?”
皇后说:“何出此言?”
皇帝说:“本来嘛,我们在京师好好的,就说关中粮食歉收,也不是解决不了的大事,往年也是这样,可你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到洛阳来?肯定是你看出了什么,于是欲擒故纵。”
皇后微笑着说:“阿治,你其实并不糊涂,看来,你也是有怀疑,不然,怎么和我想到一起了。”
皇帝说:“朕只是猜想,只是推测,你,你却真的行动。”
皇后说:“什么猜想、推测,你也不想想,长孙无忌自恃先帝旧臣,眼里一直就没有你这皇上,你亲自上门请托,面对懋赏殊恩,他居然受之不疑,却不为你说话。目无君上,还不该死?后来,废后立后,他虽不出面反对,却操纵韩瑗、来济、褚遂良当面顶撞,褚遂良出言无状,本是死罪,他却拦在前头,将其保下。可罢黜李忠时,他居然首先上奏,主动提出,这分明是欲盖弥彰。我们虽然来在东都,其实我无时不在关注西京的动静,就在他的左右,也不乏我的耳目,他以著书为由,闭门不出,暗中却频频与其亲信往来,我能不加意防范?”
皇帝听到这里,不由站起来,指着皇后说:“原来你是在设陷阱,阿舅或许并不想走这步路,是被你逼的!”
皇后不动声色地冷笑着说:“什么我逼的,你怎么不说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如果一开始他就能顺从你的意思,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还是那句话,你是皇帝,他是臣子,如果想不到这层,那是他自己找死!”
皇帝终于明白,自己若再与皇后硬顶下去,舅舅一条老命更难保全了,而且,很可能株连更广。
想到此,他勉强接过了那支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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