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雄风扫地(3)
皇帝其实并没有睡着,他一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影子,过去的六宫领袖,而今竟成罪囚,从狗洞中讨生活。忽然,他记起自己当年对她们的处分:废为庶人,移居别院。别院,应该还是住人的地方,怎么变成了狗洞呢?
“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他耳边又响起王皇后的歌,他想,王皇后就是到了这一步,对朕也是怨而不怒呢,当初她为什么要那样不顾一切地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呢?
辗转反侧,久难成眠。偶然抬头,瞥见偏殿烛影摇红,有人在窃窃私语,他想,这是批阅完奏章的皇后在和宫女说话。也懒得起来,只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等着皇后,不知什么时候才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红日在窗了,想起昨天的承诺,说不定王皇后和萧淑妃正在翘首企望。他赶紧起来,盥洗已毕,匆忙用过早膳,便仍然领着李弘并带着周力士往西内来。
此番周力士很积极,不像昨天那样小心翼翼,畏首畏尾,带着皇帝直奔后宫,径往幽系王皇后的偏院来。不想到了偏院,只见院门大开,草席上却空空如也,除了两只破碗,一绺青丝,再也不见二人踪影。
皇帝心焦,忙令周力士寻找,自己也到处查看,口中则连连呼唤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名字,可小院才多大的地方,一眼便可看穿,哪里还有她们的影子?
想起昨晚武后在偏殿的窃窃私语,皇帝什么都明白了——自己的探视,竟成了一道了结她们生命的催命阴符,想起过去的情分,五内俱焚;李弘也在到处寻找,失望之余,竟捡起那一绺青丝,嚎啕大哭……
皇帝终于又病倒了,这回他不言不语,只静静地躺着,御医把脉,脉濡而缓;瞧舌苔,苔厚而白。问起病症,只说胸闷头晕,御医便说无大碍,不过是肾火旺盛,水不生木,木郁化火,生热致病,宜用清热躁湿之法,用药以黄柏、苍术为主,佐以姜汁、牛膝,共开了七剂,并奏请皇上,静心养气。
御医把脉时,武后一直坐在不远处看着,待御医一走,她又接过处方细看,然后冷笑说:
“什么水不生木,分明是西内那边不清吉,遇上鬼魅了。”
皇帝把头偏过一边,不理不睬。
皇后瞧在眼中,并不计较,见皇帝嚷头晕,就凑拢来,动手为皇帝按摩头皮,十指尖尖,在皇帝额上轻轻掐捏,皇帝感到舒服,不知不觉就把头转过来。
皇后一边为皇帝拿捏,一边与皇帝讲故事,皇后的故事多与鬼魅有关,且都是皇宫中的鬼。长安本是古都,秦汉以来,历代争战,杀人盈城,皇宫更是最后的争夺之地,每改朝换代,新皇帝入宫,哪回不是尸如山积?就是太平之日,宫妃们争恩夺宠,暗中较量,不弄到宫门喋血,白练悬空的结局能收手吗?尽管大殿上有镇殿之神,鬼魅不得进入,但皇宫之大,何处不可游荡?所以,守夜的内监,独宿的宫女,往往就有遇鬼或被鬼魇的事,而且,哪个宫女投环,哪个内监赐死,往往事先有征兆,老年宫女、内监们,无事时聚在一起,说起遇鬼的事,活灵活现,甚至白日见鬼——那是缢死多年的宫女拖着长长的舌头,在宫中游走呢。
皇帝胆小,最怕这些。当年读《左传》,老师说到齐襄公杀公子彭生,后来射猎郊外,遇一大野猪,“人立而啼”,是为公子彭生的冤魂时。他就吓得直抖,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那血淋淋的场面。眼下听皇后一说,果然觉得背上麻噤噤的,不由紧紧地搂住皇后,说:
“冤魂就不能禳解吗,朕想做一场大道场,超度古往今来所有的冤魂,让他们早早投胎,再生人界,不要再在宫中作祟,吓唬好人。”
皇后微笑着说:“阿治,你果然是仁人之心,冤魂之所以为冤,就是无法禳解的,也无法超度的。而且,只要有争竞,就会有败走下风、含冤莫诉的,你哪能天天去为他们做道场呢?再说,世界原本就是物欲横流的世界,人人处于争竞之中,这中间,自然就会有一部分人争不过另一部分人,于是,活该倒霉。”
皇帝听着,微微叹口气,说:“朕明白,争竞之道,成者王侯败者贼。所以,朕只想超度他们,从此后,活着的愉愉快快,死了的安安乐乐,这难道不好吗?”
皇后冷笑着说:“阿治,看你都说些什么,你究竟是要超度死人,还是想赦免活人呢?如果是后者,那你就是痴心妄想,这种人我是不会让她们超生的!”
皇帝忽然爬起来,幽幽地说:“告诉朕,你究竟把她们弄到哪里去了?”
皇后说:“什么她们我们?”
皇帝说:“就是王皇后,还有萧淑妃。”
皇后眼一瞪,说:“眼下宫中还有什么王皇后、萧淑妃,你病糊涂了吧?”
皇帝这才知道,自己一急,竟犯了皇后的忌讳,忙改口说:“就是废后王氏、废妃萧氏。”
皇后瞪着皇帝,冷冷地说:“阿治,你果然还在想念这两个妖妇,你忘了,她们是掐死我们的女儿,又还要害死李贤的仇人!这种人还能让她们继续活在世上,让她们继续来迷惑君王吗?”
皇帝说:“这,这个事,好媚娘,当时处理时,是不是有些急躁呢,朕想,除了贤儿那一撮胎发,再拿不出其他东西可资证明……”
皇后冷笑道:“你是说再无旁证吗?晚了,昨晚我已下懿旨将她们磔死了,就用吕后对付戚夫人的办法,让她们死得很惨,下世投胎都四肢不全。”
皇帝一听,双手不由抖动起来,说:“真,真的吗,你真做得出?”
皇后高声说:“好啊,处分是你做出的,我不过帮你作个了结,你倒怪上我了。既然她们都是好人,我就是坏人了,那你就把我废了吧,把弘儿也一道废了吧,把太子的属官也贬了吧,让天下大乱,朝政大乱,让你的臣子看你的笑话吧,让他们说你是个反复无常、贤愚不辨的昏君去吧!”
皇帝说:“你不要发火,朕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说:“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皇帝口中嗫嚅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朕没有重翻旧案之意,只不过有些——有些,不忍。”
皇后“哼”了一声,说:“不忍?不忍的人只配去庙里修行,不配在朝堂问政,我问你,古往今来,可有杀人手软的皇帝?”
皇帝一时无话可说,只低头不语。皇帝并非耳不聪,目不明,而是恶恶不能去,善善不能用——所谓想得到做不到。皇后见状,冷笑一声,翻身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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