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雄风扫地(4)
皇帝前后病了大半年,待重新视朝,朝局已有了大的变化,不但过去长孙无忌的班底已被彻底撤换,就是宰相也换了好几茬,皇帝记得有些事是武皇后曾与病中的他商量过的,有的却是闻所未闻。皇帝仔细思量,觉得这些变动有的确实好,有的也无可无不可,既然已授权皇后,皇后做了也只能默认。
所幸的是此时边陲却频频传来好消息,尤其是对高丽的战争正不断地取得胜利。两年前高丽丞相泉盖苏文病逝,他的三个儿子——嫡子泉男生和庶子泉男建、泉男产互斗,泉男生派儿子泉献诚投奔大唐求援,由他做响导,朝廷派司空李勃统大军往攻,这一年竟然攻破平壤城,俘高丽国王高藏。
皇帝闻报,欣喜不已。
高丽偏居朝鲜半岛一隅,藐视中原,拒不称臣。自隋文帝时代高丽派兵攻辽西,中国与高丽之间便攻伐不断,中国每次都无功而返,可以说隋炀帝末年,国内怨声载道,就与征伐高丽有极大关系。待李唐皇朝建立,太宗也曾两次御驾亲征,直至晚年,战犹未已。此番居然大获全胜,这是足可告慰先帝于九泉的大喜事,能不让朝野上下大庆特庆?
红旌报捷之日,群臣纷纷上表贺喜,又一齐劝进要为皇帝上尊号,皇帝采纳群臣的建议,下旨由宰相合议,乃为高祖上尊号曰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为太宗上尊号曰: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加皇帝尊号曰:天皇大圣皇帝。
天皇大圣皇帝心喜,思前想后,不得不归功武后,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惨死,虽在他心中留下难以弥合的创伤,但他回过头来,又不得不佩服武后的果敢和魄力,她慧眼识人,也能大胆起用新人,在选将出师时,力排众议,重用老将李勃,并瞅准时机,接受泉献诚的投诚,最终破敌致果。对于这些,皇帝自愧弗如。
这天下朝回宫,皇帝在武后面前殷勤献了不少,晚上在皇后面前也极尽绸缪——病后的皇帝,自觉体力大不如前。后来,他找到一个贴心的御医,让他开了不少亢奋之药,服后颇觉称心,面对年已望四,却依旧丰容盛啼、袅娜多姿的武后,不由使尽平生手段。战罢下马,还旁若无人地说:
“若不是偶染小恙,朕此番一定御驾亲征,上得战场,亲操戈戟,亲擂战鼓,要让高丽小鬼尝尝朕天皇大圣皇帝的厉害,说不定还弄几个高丽美女来充实后宫!”
先天不足的皇帝,病了半年,更像一只阉鸡,冠子都倒了,泛白了,浑身上下,半点雄风也无,今天一反常态,竟扑棱着翅膀,擂鼓而攻。武后明白,这不过是焚林而猎,涸泽而渔,再而衰,三而竭,能逞什么豪杰?果然,才开始接触,他虽没像以往那样早泄,却也疲癃残疾,银样蜡枪头。于是微笑着说:
“得了吧,阿治,你一块地也撂荒半年了,还想种大片的地?”
皇帝不意武后如此扫兴,不由俯身勾着她的鼻子,连连刮着说:“怎么,你还不服吗?你敢说,朕战你不过?”
武后不想纠缠,只好说:“服,服极了,皇上神威,真是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皇帝从武后话中听出了勉强,听出了嘲讽,不由说:“不,你这不是真心话,你说说,朕变换招术,频频进攻,你难道不能从中体验到朕的果敢和英锐?”
武后只想从这无聊的话题中解脱出来,于是说:“得了吧,阿治,我们何不换一个话题?”
皇帝说:“御榻之上,肌肤相亲,你不说这个,还有什么别的话题?”
武后说:“眼下你是天皇大圣帝了,可听说过隋朝的二圣?”
皇帝一怔,没有接茬。武后又说:
“得了,独孤皇后的妹妹,还是你的曾祖奶奶呢,你应该清楚。”
皇帝当然清楚,隋文帝的皇后独孤氏,与高祖李渊的母亲是亲姊妹,她出身鲜卑贵族,文帝只有依靠她,才能招抚宇文氏等鲜卑贵族集团,所以,文帝经常让独孤皇后参与朝政,宫中因此有“二圣”之称。可是,眼下武后怎么忽然说到“二圣”呢,皇帝在沉吟,他不是不知独孤皇后,而是不愿接着谈下去。
武后见皇上不说话,又说:“炀帝虽为亡国昏君,父亲文帝却不失为一代英主,这从他让独孤皇后分掌朝政一事上便可看出来,因为他实在少不了这个贤内助。”
皇帝更不想接茬了——他虽离不开武后,却不想学隋文帝,公然在朝堂上,帝后并尊,称“二圣”。于是,他再次岔开话题,说:
“不说这些了,你刚才说朕一个女人也战不下,你凭什么说朕战你不下呢?”
刚才已是雄风扫地的皇帝,凭藉着药物的力量,眼下又蠢蠢欲动了。武后不由心烦,她不喜欢这种拖拖拉拉的作风,喜欢的是他父亲那种披坚执锐、横扫千军的攻势,望着眼前的皇帝,不由又想起他的父亲,想起那一场刻骨铭心的龙战,于是推托说:
“得了吧,你这也算是战?”
皇帝说:“怎么不是战,当年王皇后、萧淑妃都甘拜下风,四妃九嫔更是不待朕上得马来,便早已浑身酥软,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凭什么轻看?”
一听皇帝又提起王皇后和萧淑妃,武后更烦了,于是说:“别说了,要知道,凡事要有比较才能分高下,她们有何见识?又有何比较?”
皇帝一听这话,一下呆了——要说,男性的自尊,莫过于雄起;男性的自卑,莫过于雌伏,就是公鸡,在扑棱着翅膀走向母鸡时,不是也要抖出昂首阔步、傲视天下的雄风吗?何况还是君临天下、心雄万夫的天之骄子?眼下武后居然说他无能,这在耳聪目明的皇帝听来,大概就是最损人、也最揭短的话了,不是男人,还是人吗?凡人都可气得上吊,皇帝能不气?
一时之间,他愤怒到了极点,眼前电光石火,心中急管繁弦。他想,这个贱人,居然说出这等话,这不是拿我们父子作比较吗?一边沐浴着朕对她的雨露之恩,一边竟还在想她的前夫,须知这前夫可不是别人啊!
有此一想,皇帝不由浮想联翩,勾起旧仇新恨——为了她,自己蒙受外廷的非议;为了她,自己和亲舅舅翻脸;为了她,父子骨肉分离;还是因为她,王皇后、萧淑妃死于非命;由此及彼,疑云顿生,那么,小公主的死,对潞王的厌胜,究竟是否另有真相?
想到此,皇帝忽然觉得自己真蠢,这个女人比自己整整大了四岁,虽然每天刻意打扮,但铅华毕竟盖不住青春的流逝;人老珠黄,这可是上天的公平与公正,后苑百花盛开,千红万紫,为什么要抱着这株老梅不松手呢?
皇帝有此一想,不由怒火中烧,他忽地爬起来,往外就走。武后也自知失言,不由起身来拉他,可皇帝却手一甩,将武后的手挡开,顾自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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