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二部分 雄风扫地(5)
第二天上朝,皇帝斥退众臣,独留上官仪于偏殿说话。
皇帝眼下已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左辅右弼全是武后的人,放眼朝堂,谁也称不上是他的股肱。
“利器在手,不可假人”。这可真是至理名言呵!皇帝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对武后的放纵,最终将导致什么,他好悔啊!
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是武后临朝超擢的一大批新进中,皇帝唯一熟悉的官员。他是贞观初年中的进士,召为弘文馆直学士,迁秘书郎,皇帝即位后,以上官仪工诗赋,且能写一笔好字而擢秘书少监,至武后掌政,乃拜为宰相。
自甥舅翻脸,武后对长孙无忌一党穷追猛打——此案拖了年余,当时因皇帝死死挡在前面,所以,这班人只是统统贬斥,长孙无忌贬黔州,且以扬州都督的名义,享一品大臣俸禄。上路时,皇帝且派兵护送,所过州县,都盛情接待;而褚遂良先贬潭州,后贬桂州。有大臣上奏,谓桂州为用兵之地,倚之恐谋不轨,于是再贬爱州;韩瑗贬振州;来济仅仅是出守庭州。
这样的处分,皇帝是留有余地的,只要过几年,国有喜庆,覃恩普敷,赦免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想才半年,自己病倒,皇后临朝,对他们这拨人的处分便一再升级——许敬宗令御史亲自赶赴黔州,对长孙无忌严加审讯,最后逼得无忌投环自尽;他的子侄也一个个遭到株连,斩首的斩首,充军的充军;褚遂良在忧惧中病死;韩瑗病死后,还被开棺戮尸。
这些消息,皇帝是断断续续知道的,当他听到舅舅的死讯时,竟然偷偷地哭了。眼下皇帝把账统统算在武后身上,作为一个男子汉,他要整顿家风;作为一个皇帝,他要大振乾纲,要狠狠地处治这个妖妇,并平反冤狱。但是,去哪里找可倚信的大臣做助手呢,李义府、许敬宗是武后的人,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上官仪与自己尚有些渊源,于是,他只好找上官仪。
上官仪不知皇帝为何面带怒容,且单独召见自己,他一边迈着缓缓的脚步,走进蓬莱宫,一边远远地观察皇帝的脸色,皇帝见他走近,忙换上笑容,赐他坐下,然后唤着上官仪的表字说:
“游韶,你坐吧。”
这里是皇帝寝宫的外间,只有一张胡床,眼下就皇帝坐着,上官仪哪敢上胡床与皇帝平起平坐,皇帝客气再三,他谢恩后,才迟疑地在胡床上坐了半边屁股,然后隔着小几,呆呆地望着边上的皇帝。皇帝长长地叹口气说:
“半年不曾视朝,朝中气象大变,让朕伤心透了。”
上官仪闻言不由愕然,口中漫应道:“皇后代皇上处理政务,凡事一秉公心,未违圣意,至少——至少也是大事无违。”
皇帝不由摇头,说:“你不要这么说,什么大事无违?朕问你,长孙无忌、褚遂良皆为先帝旧臣,先帝临终,并承顾命,就说他们言语有所唐突,也应是小过无掩大德,可为什么会凭空出现韦季方、李巢投毒案,且办得如此不留余地?”
李忠为太子时,上官仪曾任太子咨议,对李忠是有感情的,但当时大势已去,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李忠被废。今天,皇帝竟然提到长孙无忌,且大有不平之意,这让他很意外。他明白,皇帝虽然懦弱,却并不糊涂。只是——当初长孙无忌等人犯的是逆谋大案,处理都是皇帝亲笔朱谕,眼下怎么又这样说呢?他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然小心地回奏道:
“据微臣所知,长孙无忌一案,开始便证据不足,韦季方等人有可能是受刑后诬攀太尉,所以,皇上给的处分只是贬斥,且让无忌享一品大臣薪俸,不过,后来复审,却审出了谋逆实证……”
皇帝连连摇手说:“什么实证,这分明是许敬宗为迎合皇后,用严刑逼供逼出来的。朕始终不相信亲舅舅要谋害亲外甥!”
听皇帝说出这样的话,上官仪这才放了心,但一想起这事是武后一手操办的,只要武后还是皇后,这案就很难推翻,于是离座下跪,连连磕头道:
“皇上圣明,长孙无忌一案,说起来个中确有文章,皇上虽有心为其辩冤,但其人已死,曲曲折折,其难其慎,翻起来实在不易。”
皇帝说:“你起来吧,朕明白你的意思。这案子是皇后一手办的,要翻还不容易。不过,皇后是趁朕患病时,背着朕办的,朕可不能为了皇后就不顾亲情啊!”
上官仪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了。他不但不起来,且膝行至皇帝面前,低声奏道:“皇上圣明,微臣心中有千般委曲,想向皇上一一剖白,望皇上恕臣妄言之罪。”
皇帝说:“你说,就是有什么犯讳的话,朕决不责怪你!”
上官仪于是大哭道:“自皇上圣躬违和,大权旁落。小人得志,忠良被冤。究其原因,竟是乱自内起。皇上若想拨乱反正,可得动大手脚。”
皇帝点点头,说:“朕明白,卿谓乱自内起,实指武氏,眼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志士寒心,海内失望,种种不堪,皆因朕宫中有此妖妇也。眼下朕决心废弃武氏,游韶以为可否?”
上官仪不意废武后的话由皇帝口中道出,不由磕头道:“皇上圣明,武氏面似慈祥,其实心比蛇蝎,残害忠良,流毒宫闱,皇上若能忍痛割爱,则不但天下臣民皆额手称庆,就是我太宗文皇帝也瞑目于九泉矣。”
皇帝连连点头,说:“卿勿多言,今日将卿留下,就为此事,卿可为朕草拟废后之诏!”
上官仪听皇帝这么说,一时喜不自禁,竟然一连磕了三个头,起身便欲告退。皇帝却一把拉住他,说:
“游韶要去哪里?”
上官仪说:“臣回南牙草诏。”
皇帝摇手说:“那里人多嘴杂,恐有泄露。卿就于此处草诏最好,不然,诚恐夜长梦多。”
上官仪承命,这才起身,跟着皇帝,来到一处极僻静的场所。这里除了一张胡床和一小几,再无其他设施,上官仪只好坐在胡床上,于几上拿起御笔,皇帝就立于一边,每念一句,他就写一句。
不想就在这时,忽听后面走廊上环佩叮咚,隔着花格门一看,只见走廊上一队宫女前导,武后在众宫女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一见这情景,上官仪心中十分紧张,只把眼来瞧皇帝,皇帝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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