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聚麀后宫(3)
皇帝自知斗不过武后,只能彻底认输,他明白权力有如光阴,一旦失去,是再也收不回了。从此,他意志消沉,大小事情,不闻不问,除了大朝时,还亲临大殿,与武后一起接受大臣们的朝贺,表示自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外,政务完全交与武后,自己乐得优哉游哉,做一个富贵闲人。
醇酒妇人,是英雄的无奈。皇帝算不得英雄,命运给他的安排就是无所作为。这以前,他依赖武后,离开武后便睡不着。可那次武后在御榻上的话深深地刺伤了他,从此他不愿再去武后的寝宫。后苑百花盛开,为什么要抱着这株老梅不放手呢?你不敬重别人敬重——他从此天天厮混在脂粉队里,在石榴裙下讨生活,百无聊赖的他,除了纵欲,除了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回他那男子汉的尊严,实现他那大振雄风的愿望,别无他途……
武后对此并不在乎。自己既然要揽权,便不能不放纵皇帝,权与欲,亦如熊掌和鱼,岂能兼得哉?
可她一想起废后风波,仍不无后怕。皇帝骨酥肉软,只有奶气,没有刚强,算不得伟丈夫,可就是这么一个天天要含着奶头才能入睡的软骨头男人,居然背着你将大臣找来,阴谋废黜,若不是亲信前来送信,自己及时赶到,诏书一旦当众宣布,那不一切都完了吗?
李勃说过的,废后与立后是皇帝的家事,合则留,不合则去。王皇后就这么不经宰相颁诏而直接由皇帝废了。
想想王皇后、萧淑妃的下场,她的心不由战栗了,男人是多么靠不住啊,哪怕他不会任用权术,像一头蠢驴,可蠢驴也有发倔脾气的时候,得时时有人看护,一旦离开自己的视线,便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须知他毕竟是皇帝,有人就服这副假面具,时时在盯着他,他虽不会杀人,手中却有一把利剑。
想到这些,她便多次更换皇帝的身边人,不但新成立左右武卫军,派自己提拔的亲信做大将军和将军,且从朝堂到内寝,连一个小太监也不放过,凡能有机会和皇帝说话的人,无一不是自己的心腹。
但就是这样,她的日子过得仍不轻松。这天,正百无聊赖,思前想后,一个轻盈妙曼的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人还在前面的碎石甬道上,一连串的欢声笑语便传到了堂上:
“哎呀呀,我的皇后姨姨,御苑的牡丹开得这么好,怎么一人闷在屋子里,不去赏花呀?”
武后望她笑了笑,突然扳起脸说:“哪像你这没人管的浪女子,整日疯疯癫癫的到处跑,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没事不准随便进宫来,我已吩咐羽林将军李常清了,没有我的宣召,不准你进宫,怎么,他没能拦住你?”
李常清是羽林军的指挥,负责宫门的出入,自然是武后的亲信。
谁知女子笑得更欢了,且不以为意地说:“哼,李常清一看见我,脸都笑歪了,一身就像没有骨头似的,能管住我吗?我看,您要想管住我,只能吩咐那些石头,在我面前,连马驹子都要抽出那根骚鞭来,只有石头才是无情物。”
武后不明白她说什么,不由问一句道:“什么石头?”
女子格格地笑着,向户外走廊上呆呆立着的小内监一指,说:“呶,那不是吗?这些个骟马,光消耗草料,却不能配种,皇后姨姨,真想象不出,这种没有男欢女爱的日子,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武后一怔,叫着小女子的乳名说:“苏苏,看你都说些什么,你以为你就是国色天香?”
女子往御榻上一歪,拉住她的手说:“怎么不是呢,我的皇后姨姨,人家都说,武家的祖坟葬了美女穴,所以,一代要出一个绝色美女,上一代呢,就出了你,这一代呢,自然就是我了。”
武后冷笑一声,说:“嗤——去你的,武家葬了美女穴关你屁事,你姓贺兰,那是夷姓,夷女多是粗货!”
女子笑着摇着武后的手,连连说:“就是的,就是的,我虽姓贺兰,可我是武家人生的,俗话说:喊王母娘娘做姨妈——无非是想沾一点仙气。您是我的亲姨妈,您长得这么俊,能不让我沾一点仙气?”
武后忍俊不禁,不觉扑嗤一笑。
苏苏是她姐姐的女儿,姐姐早年嫁越王府功曹贺兰安石为妻,贺兰氏是鲜卑贵族,世为豪帅,贺兰安石袭爵为应山县开国男爵,因自己进封皇后,皇帝特许加恩,封她为韩国夫人,女儿出嫁之后,又封苏苏为魏国夫人。三年前,贺兰安石病故,孀居的韩国夫人常来宫中看望妹妹,不知怎么就和皇帝绊上了,因是自己的亲姐姐,且比皇帝大了整整六岁,她料定姐姐不可能与自己争宠,且也乐得多一个帮手,不料韩国夫人于去年病死。眼下魏国夫人又出现了,她才二十出头,长得乖巧可爱,加之伶牙俐齿,武后很喜欢她的性格,便也常召她进宫来说话。不想皇帝又盯上了苏苏,几经试探,竟然又与苏苏勾搭上了。她既恨皇帝为贪色不顾一切,也恨苏苏不自重。但碍着姨侄的名分,一时没有发作而已。姨侄俩闹了半天,武后也烦了。她挣脱苏苏的手,说:“苏苏,你也说些正经的吧,我问你,可经常去看外祖母?还有,敏之老不做正经事,而且,越做越出格,你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好好管管。”
敏之就是苏苏的弟弟。武后将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贬逐后,父亲武士彟那周国公的爵位空着,于是,她让贺兰敏之改姓武,过继为武士彟的孙子,并承袭周国公的爵位,眼下武敏之任职兰台,那是纂修国史的地方,没有真才实学可要被人耻笑,可敏之就是不争气,所以,武后才有此问。
不想苏苏操起手,摆出不管不顾的神态说:“得了,刚才还说我不是武家人,眼下又要我管武家事,外祖母健旺得很,她不是经常进宫嘛,好不好,能不对您说?敏之那种人我才懒得管呢,他眼下又是秘书郎,又是国公爷,更重要的是,他还是皇上的鸡官呢,专门去鸡市寻公鸡,每天陪着皇上调唆着公鸡斗架,一身鸡屎臭,我能去管吗?”
武后提高语气说:“我说他不做好事,是另有所指,不是指他调唆皇帝斗鸡的事,你明白吗?”
苏苏不由莫名其妙,说:“还有什么事呢?”
武后犹豫了半天,说:“你未必看不出来吗,比方说,在家中?”
苏苏仍是一个劲地摇头。
武后不由皱一皱眉头,几次想开口,可到头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了,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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