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姑侄暗斗(4)
这事件过后不久,荣国夫人便重病缠身。不久,她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享年九十二岁。
荣国夫人身为武后之母,一生极尽荣耀,她的封号经皇帝屡次加封,先是应国夫人,后又是卫国夫人,死之前早已加封为荣国夫人。此番皇帝更显得殷勤,予这位岳母以更大的荣耀——不但辍朝一日,偕皇后亲至府中吊唁,且追赠为鲁国太夫人,谥忠烈,不久又加封为太原郡王妃,并令各王公大臣偕命妇去府中祭奠。
这些封赠,在外人眼中备极荣哀,武后却仍不够意。虽说帝后是不必为亲属服丧的,但武后为超度母亲,不但请了好几百僧人设坛为母亲念经祈冥福,且许愿在白马寺建佛殿造佛像。此时,玄奘早已圆寂,法事由他的大徒弟慈恩大法师窥基主持。
武家皇后这一支,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元庆、元爽已死了,承嗣与三思两个亲侄子也待罪在外,只有周国公武敏之在家侍奉祖母。眼下因荣国夫人之丧,皇帝格外开恩,将武承嗣、武三思赦回,协助武敏之主持丧事。
按说,承嗣与三思是武家亲骨血,武士彟的嫡孙,但武敏之既然承袭了周国公的爵位,丧事便以他为主,丧帖上以周国公武敏之领衔。武敏之虽热孝在身,却没有半点哀毁之容,不但嘻嘻哈哈,且常在灵前聚众作乐,有时赌博通宵达旦。承嗣和三思看在眼中,便将这些情况报告给武后。
苏苏之死,武后看出敏之疑己,当时,她很生气,本要发作的,转念一想又忍住了——惟良兄弟伏诛,他们名下的子孙改姓了“蝮”,武家人对她已是闻风胆战了,敏之算是最亲的娘家人,总不能斩尽杀绝。可眼下武敏之竟然如此办理祖母的丧事,她能不管?
这天,她召敏之于宫中,盘问治丧的事。敏之草草谈了一些安排,她听着心中很是不乐,扳着脸说:
“敏之,听说你在祖母灵前聚众赌博,且召乐伎作长夜之欢,这是一个孝孙应有的作为吗?”
敏之一怔,立刻恭敬地回答说:“天后姑姑,看您都说到哪里去了,祖母对孙子有天高地厚之恩,尚未报答万一,眼下祖母去了,侄子我心痛不已,这些天在灵前忙于丧事,几夜都不曾合眼呢。”
武后道:“是吗?但愿你明白这天高地厚之恩就好。我怕你只口头说说,转身就忘了呢。”
敏之连说不敢。武后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又说:“你可要想清楚,周国公的封赠下来,老武家四房兄弟二十多个子侄谁不想?按说,你不是武家人,这爵位说什么也轮不到你头上,是我在皇上面前力争,才让你承袭,可是,你心里清楚,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对不起祖宗、为武氏丢脸的丑事!这事我不说破,你自己半夜三更,扪心自问,这是禽兽不如的勾当,可是要遭五雷轰的!”
武皇后这话隐隐约约,并未挑明,敏之却心知肚明,脸上不由一下红一下白的。可转念一想,这怕什么,已是死无对证了。再说,她自己昧己瞒心的事就做得少吗?姐姐苏苏之死,究竟是惟良兄弟误杀,还是另有人要她的命,这人是谁?种种蛛丝马迹,敏之了然于胸,没想到自己才露出一点风,立刻就被她喝止。她一手遮天,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可就不想想,苏苏是自己的亲骨肉,真下得了这个手啊!
敏之越想越不甘心。作为鲜卑人,血管里流淌的是鲜卑人的血,鲜卑人可是桀骜不驯、无所畏惧的男子汉,就是做错了什么,也敢作敢当。所以,当武后提到了周国公的爵位时,他不由想,若是我姐姐不死,以她在皇帝面前所受的恩宠,以我与皇帝的特殊关系,封一个小小的国公又算什么?我才不在乎这要改名换姓才能有的劳什子国公呢!
武后不知侄子心里在想什么,又说:“今日召你入宫,有事交代,你要与我听好了,不许出差错。”
敏之木然地说:“皇后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呢?”
武后说:“不错,你猜中了,我确有心事未了呢。”
说着,她便向侄子说起要为荣国夫人造佛像祈冥福的事。说自己已在佛前许下愿心,要在白马寺以荣国夫人名义重建大佛殿,重塑七尊大佛,眼下工程进展顺利,准备在母亲九十三岁冥寿那天,再次设四部无遮大会,到时有许多佛事活动,务求完美,所以,希望敏之这些天多往白马寺走走。
敏之平静地听皇后姑姑说完,微微叹息说:“祖母身后,风光大葬,随你哪个王公国母,也不能与之相比,洛阳城中谁不羡慕?眼下您又要为祖母塑佛像祈福,这是大孝行,大功德,祖母有您这样的女儿,已是如天之福了,普天之下,谁不羡慕我们武家人?”
武后微笑着点头说:“那年我生李哲,因难产,身体虚弱,大和尚玄奘劝我将李哲舍入沙门,并劝布施。于是,我答应舍李哲入沙门,李哲后来果然平安无事。可见菩萨慈悲,报应在即。眼下造佛像是大功德,你参与其事,不也有一份功德吗?你可要好好用心去做,工程上的事,一丝也不能马虎,不然,可是罪恶。”
敏之一边点头,一边说:“已做到这一步,应该适可而止。至于造佛装金,这是没有止境的,大肆铺张,似没有必要。再说,和尚们劝募,原本就多多益善,您何必认真,这因果报应之说,您未必就信?”
武后说:“你这孩子,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要知道,你祖母平日在佛前最是虔诚,每日经忏,一丝不苟,早在八十岁那年,她便在佛前许过愿心,要在龙门山建一座大庙,塑一尊大佛,保佑一方平安,我这是代她还愿心,须知佛前许下的愿心是要诚心还愿的。你可要认认真真去做,不可有一丝虚假。若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可是要遭孽报的。”
敏之微笑着说:“大和尚神秀那天也和侄子谈玄,也说了一个故事,想想觉得有趣。”
武后正闷得慌,不由问道:“什么故事?”
敏之说:“说的是龙升天,佛经上的。”
佛经里的故事很多,武后一时也记不全,便说:“什么龙升天,又与这造佛像有何关系?”
敏之说:“龙升天语出《杂譬喻经》,说有龙升天,降下大雨,雨落天宫,即成七宝;雨落人中,皆为润泽;雨落饿鬼身上,却变成大火,举身烧燃。俱是一雨,而变异则很大。”
武后点头叹道:“同为一雨,却因所落地方不同而异,同做善事,也因所做之人不同而异,所以,众生在六道轮回之中,载沉载浮,是永无了期的。恶事不可做,善事要经常为。”
敏之点头说:“所以,大和尚跟侄子说,最恨世人,不能省悟,一边一掷千金地种福田,一边却又昧着良心做恶事,能有什么结果?真要是一心向善,不种恶果,又何必去修庙塑佛呢?有道是:只怕无道,不怕无庙!”
武后闻言一怔——侄子话中分明另有所指,正要质问,不想武敏之说过,立刻躬身一揖,从容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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