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太子之死(1)
皇帝打定主意后,这以后便经常“龙体欠安”——自那次晕倒后,御医虽说无妨,可他却似乎是已染上了痼疾,经常嚷头晕、头痛,就是视力也大不如前,据他自己说,看咫尺之外的东西已十分模糊。
圣躬违和,自然不能见臣下,每遇到这种情况,武后便独自临朝,军国大事,与自己的心腹大臣议决;细微末节,更是随心所欲,不议也决了。
帝王休闲,极尽人间之乐,几年下来,皇帝对政务几乎完全生疏了。
这时,边陲噩耗频传——这年十月,吐蕃大军攻陷了西域十八州,导致安西四镇撤守;武后得知消息,派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大将郭待封和阿史那道真为副,率大军三十万攻吐蕃,不想郭待封不遵节制,因而在大非川被吐蕃杀得全军覆没,属国吐谷浑沦陷。
武后闻报,与臣下计议,决定派宿将、现任司戎太常伯姜恪以同东西台三品的资格出任凉州道行军大总管,将兵二十万出征吐蕃,以同三品刘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为后援。
接下来商讨善后,就在这时,有永平宫内监前来禀报,说皇帝病情加剧,她只得放下手中急务,前来探视。
当她来至永平宫时,皇帝躺在里间御榻上正嚷头痛,一个宫女跪在皇帝身边,为皇帝按摩头皮,另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宫女在为皇帝的热敷准备手巾之类,这个上,那个下,忙得不亦乐乎。
武后进来后,挥手摒退从人,独自走近前来,近距离细看皇帝。久病的皇帝容颜委顿,头发披散,泪囊肿大,眼角因没有盥洗而有些污垢,伸在被子外的手掌像核桃壳,背上尽是皱纹——才过四十的李治,看外表似有六十岁,瑟缩在御榻上,就像一只大马猴。
眼下,他明知皇后进来了,却仍闭着眼,且哼得更响。
看到皇帝这模样,武后明白,皇帝体质本就孱弱,人到中年,不知保养,却越加恣淫纵欲,为应付后宫众多佳丽,不得不过量地服用春药。焚林而猎,涸泽而渔,终于导致早衰,加之有了心事,三分病七分装,弄成个病恹恹的样子。想到此,她向着皇帝大声说:
“手头事件很多,亟待处治,我是特地抽空来看你的,才两天不见,你怎么就病成这样?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呢?”
直到皇后发问,皇帝才故作一惊,睁开眼睛,连连干咳几下,然后指着额头说:“啊啊,是你吗,你来看,朕,朕,朕这里都要炸开了。”
武后伸手在皇帝额头上轻轻地抚摸着,说:“御医都说些什么?”
皇帝一边哼一边说:“那几个混账东西能看出什么病,朕整日晕眩,头痛欲裂,眼前尽冒金星,望着整座殿宇,就像要倒塌了,他们却总说无妨。开出的方子也全是一些不关痛痒的药,朕连服数剂,就像倒进了河中,了无痕迹。”
武后却口气十分轻松地说:“皇上放心,有我在,殿宇是不会倒塌的,那只不过是你的错觉而已。御医秦鸣鹤是祖传七代的名医,家学渊源,经验丰富,应该不会摸不准症候,真要是脉象不好,药石无效,他有几颗脑袋,敢不奏闻?既然连服数剂,功效不显,那就让他换一换方子,要不,就另择良医。秦鸣鹤不行,张榜从民间挑选如何?”
皇帝却连连摇手说:“得了吧,不要折腾了。朕自己还不明白么吗?这病因开始时医生大意,眼下早已成痼疾了,要想痊愈岂不是痴心妄想?”
武后微笑着宽慰说:“哪有这样的事呢?皇上才过四十,春秋鼎盛,如一轮红日当空,小病又何足道哉。再说,眼下虽国势方张,人民安定,可四夷有待征服,纪纲有待振兴,就是关中啼饥号寒的百姓,也有待救济。皇上宜振作精神,奋发图强,做一番光前裕后的事业,这样才不负先帝的托付。几年前,不是还有亲征高丽的豪情么吗?眼下怎么竟说出这样的泄气话呢?”
皇帝苦笑着说:“虽有壮志,岂奈病何?”
武后摇头说:“不然,我看皇上要紧的还是心病。孔夫子说得好,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皇帝一怔,冷冷地瞥她一眼,嗫嚅半天,勉强说道:“什么心病呢?要有,就是自惭自愧——顶着皇帝的名义,却尸位素餐,把这么重一副担子全托付与你,看着你一个妇道,宵衣旰食,没日没夜的为国事操劳,心中实在不忍。唉,你不知道,朕眼下实处两难之境地!”
皇帝模样虽然委顿,但说话尚有精神,思维也很清晰,这一切越加证明了武后的猜测。于是,她又微笑着说:
“这有什么法子呢,我又不是外人,既然你经常患病,帮助你挑起这副千斤重担,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想,总不至于将担子撂与他人,军国大事,也听之任之,由着臣子们去糊弄吧。”
皇帝绕了半天弯子,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立刻接言说:“当然,军国大事,怎么能听之任之呢?总之,望着你一人独撑全局,我心有不忍。所以,朕卧病这些日子,思考了很久,要说两难,却也不是没有两全之策……”
武后明白他已绕到节骨眼上来了,故意装糊涂,问道:“皇上所说的两全之策是指什么?”
皇帝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当然,眼下由你主政,朕很是放心。这几年,许多大事、棘手的事,你都应付过来了,且张弛有度,从容不迫,颇获内外臣工称道。要说,眼下我唐局势,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定,国力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所以,朕要瞅个机会,当着众臣,好好地褒奖你。”
武后说:“只要你放心就好。我一个妇道,只是处在万般无奈之下,看在夫妇的情分上才伸手的。要说两难,我不也是?你要知道,我以皇后出而听政,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求别人不背后骂阴盛阳衰、牝鸡司晨,便心满意足了,至于褒奖,大可不必。”
皇帝赶紧宽慰说:“那哪能呢,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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