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太子之死(3)
銮驾东行,太子李弘为西京留守。
李弘已二十一岁了,模样像父亲,长身鹄立,清癯白皙。八岁起就任监国,陪伴在父母身边,见习政治,世事的诡诈,人情的变幻,让他过早地成熟,风华正茂的他,已十分练达和沉着。生在天下第一家,李弘从小感受不到幸福,在这慈父严母的家庭,他害怕既是母子又是君臣的关系,前面几个哥哥的命运,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母亲权力之欲,势可薰天,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一旦被她视为障碍,她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所以,李弘名为监国,于军国大事,一概唯母命是听。
銮驾东巡,各地奏报都直接送洛阳,留守的职责,只是负责西京的治安,具体的细节也用不着他操心。于是,他便天天和弟弟及一班文人学士在一起,饮酒赋诗,斗鸡走马,日子过得快乐轻松。别人感觉皇城少了生气,他却觉得难得有这样自由自在的好日子。
武后召他赴东都的诏命送达他手中之日,他正和弟弟李贤在东宫下棋,看过诏书,不由叹了口气,对李贤说:
“嗨,我的好日子过完了。”
李贤接过诏书看过,立刻喜形于色,说:“哥,怎么这样说呢,让你去东都完婚,这是好事,我看你也应该娶亲了,你再不娶亲,我们可等不及了。”
李弘望弟弟微微一笑。他很喜欢这个弟弟,尤其是他那刚强而又直露的个性。皇家少亲情,皇子众多,人人都觊觎太子的位置,只往上数一代,父亲李治十个兄弟之间,哪个不是胸怀颇测,只想寻对方的差错?所以,深宫内苑,杀机是无处不在的。可李弘兄弟七个,上面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都被武后一一清除,剩下他们四个,彼此都没有机心,尤其是李贤,生性豁达,敢做敢说,就像山间一条碧绿的小溪,清澈见底,让人感到放心,感到可以亲近。此番銮驾东行,李贤因不愿跟父母去洛阳,便请求留下陪哥哥。皇帝也很喜欢李贤,知李弘一人在京,遇事无人商量,便也同意让李贤留下,于一边见习、赞襄政务。
眼下,李弘见弟弟催他去东都完婚,心中明白,早熟的弟弟,比自己要超脱得多,早在四年前,便听说他跟身边好几个宫女暧昧,对正式纳妃,更是蠢蠢欲动,巴不得哥哥完婚后,他也跟着了却这人生大事。想到此,李弘用调侃的语气问道:
“贤弟,你这话是说自己,还是也代表三弟和四弟?”
李贤诡秘地一笑,说:“既是说我自己,也代表他们。要知道,我们都到了成家的年龄,民间百姓家,男子一般都在十七八岁便结婚,我们倒好,你都二十出头了,我也整整二十,李显十九,旭轮十七,都已出阁开府,都没有成家,就这么拖着。你要想清楚,母亲可不是民间的老太太,巴不得早日抱孙子,她不想我们早日成家,是有她的想法的。也难得她老人家今日想明白了,终于松口了,你可不能错过机会,不然,哪天她又变主意了。
李贤此说,李弘自然也有同感。他想,自己一旦结婚,病恹恹的父亲肯定会退位,这事父亲早在两年前就私下向他表示过,可母亲呢?她能让自己接过权力吗?想到此,不由叹口气,说:
“贤弟,我其实也在盼着这天,我若不完婚,有可能耽误你们。不过,我不想去东都……”
李贤却不以为然地说:“我清楚,你是怕母亲,可你要明白,你迟早是要过这一关的。母亲虽然能干,毕竟是女流,这江山姓李,之所以二圣并尊是因为父亲有病。你既然已经成人,父亲有意禅位,她若仍旧赖在那个位置上,算怎么回事呢?我看你完全不必担心,要理直气壮地把担子接过来。我想,大唐自开国以来,仁爱在兹,民心所向,母亲若有以武代李的念头,那是行不通的,只要你即位,王公亲贵都会支持你,大臣们也会服从你。”
李弘听弟弟说得如此露骨,不由警惕地望左右一眼,小声地说:“贤弟,你说话要小心,说不定我的左右也有母亲的耳目,传到母亲耳中,可有麻烦。上回为你营葬大哥的事,我可没有为你少担心。”
李贤的封号一改再封,先是封潞王,后改封沛王,去年又改封雍王。封号虽改,性情却不变——他只小李弘一岁,李弘体弱多病,他却身体强健,看外表他倒像是李弘的哥哥,就是性格,也迥然不同——李贤敢说敢做,毫无畏惧。他们分府另住后,李贤在府中广蓄宾客,与王勃、骆宾王等名士结交,斗鸡走马,寻欢作乐。前不久,听人说起他们的大哥、废太子李忠被赐死后,尸骨在黔州无人营葬,李贤便大胆做主,公然派人去将李忠妥为安葬。李弘明白,这事若让母亲知道了,一定是要追究的,就是瞒也一定瞒不住,不如干脆上奏,请父母开恩,礼葬李忠。虽是先斩后奏,但有自己担待,这事总算了结。眼下李贤听哥哥提到这事,不由愤愤不平地说:
“哥,你清楚不?我听人说,大哥被贬后,心中怕得要命,为防刺客,他每天只好穿妇人的衣裙,让人认不出来。由于长期受到恐吓,精神也变态了,整天在口中念叨,说皇后会派人来杀他,我还以为是他疑心生暗鬼,没想到母亲还真要他的命。堂堂的皇子,死时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若不是你代为奏请,至今还抛尸露骨在黔州。我不明白,母后为什么如此薄情寡义?”
李弘见弟弟越说越出轨,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大,不由急了,他知道这个弟弟的个性,只好扭转话题,说:
“贤弟,不说了,我问你,我赴东都,你跟我同去吗?”
李贤停顿下来,叹了一口气,说:“太子纳妃,这是何等的大事,作为亲弟弟,我怎么能不参加这庆典呢?不过,说实在话,去了东都,可就是进了牢笼了,这里多自在呀,我真舍不得呢。”
李弘劝弟弟说:“我想,你应该去,不是说,你的那个阿紫也已随驾去东都了吗,去了就可天天和她相见了。”
李贤望哥哥一笑,说:“什么阿紫,人家眼下是武敏之的红人,武敏之已放出风来,要娶她进周国公府呢,我再和她有什么意思?早不往来了。”
李弘一怔,说:“阿紫要和武敏之?我怎么没听说呢?哎呀,这事我看你有错,阿紫最早是和你的,可你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又丢一个,如此见异思迁,阿紫怕你靠不住,只好和武敏之了。”
李贤嘴一撇,说:“我才不是见异思迁呢,是武敏之这鲜卑野种横刀夺爱。他自恃有母后疼爱,什么人也不放在眼里,我早想收拾他了。”
李弘忙劝慰弟弟,说:“贤弟,不就是一个宫女吗,犯不着为她去惹事的,你要知道这个武敏之可不一般,不但是母后最疼的人,还与父亲有那个——呵,不说了,总之,你斗他不过。”
李贤却连连摇头,且拾起开先的话题:“哼,城狐社鼠,难以下手。说句不好听的话,母后专权,可不是好兆头,那天我在越王宅,听七叔说汉朝的故事,说起汉朝外戚干政,最终导致国祚转移,我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哥,你是堂堂太子,国之储君,可要多个心思啊!”
李弘听弟弟如此一说,不由神情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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