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太子之死(9)
皇帝沉默了好久,眼睛望着别处,终于毅然地、决然地说:“天后,朕不想当皇帝了,决心退休,效法高祖,禅位与弘儿。”
这句话,皇帝藏在心中已有好些年了,看似冒昧,其实不然。可以说,他已把武后的心看透了,若不趁自己眼下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将帝位禅让与儿子,他真怕等不到那天,武后就会取而代之。开始,他还想用迂回的法子,以自己多病为由,退居太上皇位置,可武后却在这上面认真,竟从秦鸣鹤那里找到了证据,将自己的谎言戳穿,既然如此,他只能直截了当。今天他终于说了出来,且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一边的武后看在眼中,不由微笑着颔首,且词意诚恳地说:“阿治,既然你诚心想当太上皇,这也是有例可循的。当年高祖武德皇帝禅位与太宗文皇帝时,不也才五十有九吗?也算得春秋鼎盛,想退还不就退了。所以,你想退位,我也不愿拦阻你,而且,这些年由我代你执政,虽说没出大的差错,但我毕竟是女流,这是古无先例的,所以,我每端坐朝堂,代你颁布诏令,面上虽保持安详平和,心中却一直惴惴不安。眼下可好了,我也可名正言顺地不管不问了。你当了太上皇,我也可以陪伴在你身边,东西两都,还有骊山宫、翠微宫、九成宫,放着这么多的离宫别墅,为什么不好好地享受呢,天冷了就上骊山温泉宫,天热了又去九成宫、翠微宫,安度晚年,尽享天伦之乐,那是多么惬意的事,连神仙也比不上!”
皇帝才说出禅位的话,本是担着天大的心事的,他怕她不依,发火是小事,就怕她做出不利儿子们的举动,不料她如此轻松地应允,且句句都是由衷之言,不像做假。皇帝头上的乌云也一下散开了,心情愉快,立马就有了喜色,说:
“当然,朕这也是不得已之举,决无卸责之意——自己身体不行,长年卧病,一大摊的事,全交付与你,朕心中委实不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与其长期这么尸位素餐,不如明智一些,趁早退下。再说,弘儿也老大不小了,此儿生性仁孝,在外面的口碑很不错,内外臣工也听他的提调,将来一定可当个有道明君,勤政爱民,做一番光前裕后的事业。当然,这归功于你的调教,你的以身示范。唯一的歉疚,就是这些年拖累了你,该玩的时候没有玩,该乐的时候没有乐,朕为此很是不安,觉得有负于你。你想安度晚年,朕一定好好地陪你,让你天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武后也连声说谢谢。接下来,气氛便十分融洽了。二人议过具体禅位的时间和细节——如何颁诏天下,几时告太庙;太上皇的权限与接见外臣的仪注,这些由他们二人商定;至于禅位的日期和时辰,则交钦天监择定;个别细节,交宰相们处理。总之,要力求圆满,力求隆重。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压在皇帝心中最大的冰团也终于消融。接下来,皇帝兴致勃勃,侃侃而谈,说他早就在暗中观察李弘,结论是此子仁孝,对几个弟弟也很是友爱,他做皇帝,自己的另几个儿子一定可保无虞,而且,李弘和裴氏都生就宜男之像,将来一定子孙繁衍,多子多福;就是李氏的旁支别系,也可世代昌盛,屏障皇室……
见皇帝精神振奋,越说越远,有些不像个“两餐未进饮食”的病人了。武后不由笑着打断他,说:
“阿治,你不是一连两餐,粒米未进吗?就不要说多了罢,御医交代过,要静心调养,怎么调养呢?少言寡语,可以养气;清心寡欲,可以固精。可你一高兴,便把这些都忘了,我不明白,禅位与头风,就如此关系紧密吗?”
皇帝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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