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太子之死(12)
皇帝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移太子于骊山温泉宫,眼看隆冬将至,那里气候温暖,是养病的最好去处。
太子移居骊山后,病势日见沉重,辗转床榻,不断呻吟。清醒时,很想携杖徐行,无奈双腿无力,才走几步便会跌倒,左右只得劝他回宫。
开窗远望,骊山逶迤,时近隆冬,仍不乏青翠。此时的李弘,于霜空清润中,感觉不到地底蕴含的生机,只觉得满眼萧条和肃杀……
是这个冬天来得太早,还是已察觉到自己生命的迟暮?
自哥哥患病,李贤便日夜陪伴在哥哥身边,有时还把李哲和李旭轮也叫来,兄弟倚在哥哥床头,说说笑笑。温泉宫环境优雅,宫监们服侍也十分周到,可李弘病情并未见缓减,有时说着话,走着路,突然倒下,口吐白沫,手脚痉挛,甚至勾连在一起,并连连发出大声的怪叫,模样十分痛苦。
李贤望着日渐枯槁的哥哥,气得大骂御医无能,甚至挥拳相向。秦鸣鹤、王思哲都吃了他的拳头,且打得鼻青脸肿。可这一切都救不了李弘的命,不到三个月,才二十三岁的太子终于不行了。
弥留之际的李弘是清醒的,他不但明白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而且明白自己的病源在哪里——那一回,母子在仁寿殿亲切交谈,那只是母亲设下的局,为了让自己麻痹;而那一餐家庭午宴,就是一个母亲为即将远行的亲子饯行!
权力,可怕的权力,它才是真正的毒药,能使一个母亲失去理智,失去亲情,使世间最纯真的母爱,也充满血腥!
李弘思前想后,左右权衡,最后,在只有太子妃在场的情形下,他紧紧地握住李贤的手,终于向弟弟说了实话:
“贤弟,你,你哥不行了,我,我无,无子嗣,死后——你,你当继为太子。你,你可要不畏艰难,把,把——把这千斤重担挑起来。”
李贤不由放声痛哭起来,并点头说:“哥,你放心,我会做好的。”
李弘喘息着,艰难地说:“贤,贤弟,你,你还记得吗,你曾要我小心,哥,哥,哥悔不该没有听你的话啊,反还,还怪你多,多心。眼下,该哥劝你了,你,你,你从今往后,可,可,可要十二分地,十二分地小心啊!”
李贤听出话中有话,他也一直在怀疑李弘的病,李弘体质虽弱,毕竟年纪轻,不是死症,为什么会突然得这怪病呢?难道仁寿殿母后的午宴是病源?若是是食品或酒中有毒,当时为什么又没事呢?
想到此,李贤不由问道:“哥,你是说,你不该在仁寿殿午宴?”
李弘闻言,双泪滚滚,哽咽着点头,说:“你哥,哥,哥,一直以为,虎毒不会食子……”
李贤气得火往上冒,立刻转身,就要进宫去找母后算账。李弘要去拉他,不料身子一下就滚到了地下,手却仍向李贤扬着,示意他不能去。李贤见哥哥这个样子,只好返回。李弘重新拉住他的手,又示意裴氏拦在门口,这才用喑哑的声音说:
“贤,贤弟,方才不是说了吗,千,千斤重担就落在你,你,你身上了,怎么可以鲁莽从事?不要说,你,你手上无凭无据,就是有,有,有凭据,你,你,你又怎能奈何母后,嫡嫡亲亲的生母呵——”
李贤怔在那里好半天,咬牙切齿地说:“哥,我——我有办法,我可不是你,我手下家奴不少,且个个武艺高强。再说,宫门的翊卫将军没有哪个我不熟的,大不了,兄弟我——”
李贤因有顾忌,欲说还休。李弘却已猜到一些,忙急不可耐地说:
“贤,贤弟,你,你说下去,你,你,你想干什么?”
李贤半天不做声,被哥哥逼急了,才说:“大不了,我也像爷爷贞观大帝一样,来一回玄武门——”
李弘不由大惊,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只一把拖住弟弟,连连摇着头。因憋得慌,眼泪双流,他便让这无声的眼泪一直流下去……
李贤见哥哥这个样子,知道自己的做法哥哥不赞成,只好一个劲地解释,说不如此母亲就会对他也动手,眼下形势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李弘的头却摇得更厉害了,且用拳头,连连在弟弟的手臂上捶着,表示不同意弟弟的说法。
裴氏见丈夫气成这样,一边示意李贤不要再说,一边又端来平喘的汤药,让李弘喝下,李弘喝过,这才喘过气来。慢慢地,平心静气地说服弟弟。他说,尽管母亲不仁,做儿子的却不能不孝。就说皇祖贞观大帝发动玄武门之变,那也是迫不得已,事后且立刻为死去的太子李建成立嗣,平日每思念往事,便黯然下泪。须知骨肉相残,史官将秉笔直书;而以子弑母,势必为后人所不齿!
李贤心中虽不以为然,但见李弘是这个样子,他怕加重哥哥的病症,只好说自己一定听哥哥的话。李弘不放心,又让李贤发誓,直到李贤拍着胸脯发过誓,李弘才满意地点头。
接着,李弘又千叮咛、万嘱咐,交代弟弟好多话——他承认,父亲昏懦,早已失去权力,母亲篡唐之心已暴露无遗,但李唐德政已深入民心,就是朝臣中的正直之士,口中虽不说,心中还是向着李家的。所以,母亲就是有篡唐之心,要做到也不会那么容易。李贤有决断,有魄力,敢作敢为,是他的长处,但性子急躁、鲁莽,容易受人暗算,这是短处。当务之急是扬长避短,韬光养晦。只有保住了自身,才能保住大唐的江山,保住祖辈留下的基业。
后事交代未完,李弘已支撑不住了,竟然再度陷入昏迷,望着已失去知觉的哥哥,李贤不由抱住失声痛哭。
大唐上元二年(675)春,皇太子李弘终于薨于倚云殿。皇帝听到儿子的凶信,几乎哭得昏晕过去。但这一切都于实际无补,为了表达自己对逝去的儿子的痛爱,皇帝口授诏书,于太子身后以极大的荣哀,在诏书中,盛赞太子的美德,且直接提到自己禅位的事,诏书曰:
太子婴沈瘵,朕须其痊复,将逊于位。弘性仁厚,既承命,因感结,疾日以加,宜申往命,谥为孝敬皇帝。
李弘是唐朝第一个死后被追认为皇帝的太子,按文人们的诠释,慈惠爱亲为孝,死不忘君为敬,李弘被谥为孝敬,倒也是适宜的。
但是,外人只看到皇帝对爱子的隆褒,又哪能体会到一个父亲的苦心呢?可怜的李治,虽懦弱,却不糊涂。世间上,糊涂之人岂少?糊涂之糊涂无所谓痛苦,痛苦的是明白而糊涂,那真是生不如死啊!
他左思右想,别无良策,只好急不可奈地召集群臣会议,先立雍王李贤为太子。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群臣自然一致认可。就是武后,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于是,就在太子薨后的当年六月,雍王李贤即被立为皇太子,数月之后,又奉皇帝的诏命监国。
李贤昂首阔步地进入东宫,坐上了不久前哥哥所坐的位子。太子属官虽一如其旧,但李贤的心思却与李弘根本不同——他已看透母亲的心,认定自己已成了母亲的下一个目标,为了自保,他表面上对母亲显得十分恭敬,暗中却加紧自己的计划,只等着机会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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