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第三部分 再接再厉(1)
太子李弘薨后,皇帝的眼睛彻底地哭瞎了,每日枯坐宫中,出入要人扶持,加上头痛哼哼唧唧,叫苦连天,看外表,不到五十的他,已成了一个步履蹒跚、行将就木的老人。可武后却越来越滋润,她已没有李弘大婚后的那种迫促感了,为了赓续武氏香火,增强武家的门望和地位,也为了广蓄羽翼,她终于起用武家人了——本房亲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都被授以显官,武承嗣且顶了武敏之的缺,承袭了他遗下的“周国公”的爵位。获罪被杀的堂兄弟武怀运、武惟良遗下的十多个儿子,本已被开除族籍,赐姓“蝮”,眼下也陆续召回,赐还家产,恢复了本姓。
皇帝度日如年,武后万事如意。
眼下,她要好好地享受帝王生活,于是,养一个情人薛怀义并不满足,她又有了新男宠,这就是明崇俨。
明崇俨是朝廷官员,任职正谏大夫,谏大夫创自秦代,职掌议论,可明崇俨却善巫术,懂医道,且特别会配壮阳药。这以前,他向皇帝呈献祖传秘方“逍遥散”,皇帝一试而灵,竟在后宫佳丽面前大逞雄风,十分兴奋。于是,明崇俨由七品佐杂而升五品台谏,接连跳了几级。
明崇俨很能迎合皇帝的心思,三分草药,夸出十二分功效,皇帝偏听偏信。这以后,头风痛找明崇俨,眼睛不好也找明崇俨。其实,老人眼睛不好,多源自肝肾亏损,加之头风的发生,两下用药相克,明崇俨不去培本补原,却妄下升腾之剂,皇帝因此常浑身热烘烘的,燥急难耐,可又不得不让他治。于是,他常以御医的身份,出入禁苑;于是,他也能在普通的场合,近距离地见到身着常服而更显风韵的皇后。
明崇俨年纪四十开外,高颧骨阔脸,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这与贞观大帝有些相似,且也生有很潇洒的髭须。花和尚薛怀义身材魁梧,剽悍而有膂力,这都让武后倾心,不足的是,市井小人,滥充斯文,举手投足,时时露出粗鄙的马脚;明崇俨不,毕竟是两榜进士及第,接受过文学的熏陶。文人的温文尔雅是很投合女人的心的,何况配春药起家的明崇俨,最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女人的一颦一蹙,甚至一句闲闲的问话,他都能从中体会出深意。
每次为皇帝瞧病,武后总是陪在一边,把脉之后,他必向帝后奏明皇帝的脉象和病源病理,这都是不可或缺的,有时,还要呈上处方,让天后审视。天后开始时是板着脸,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杀气;但不久,明崇俨即发现,天后看他时换上了笑脸,有时,该问的都问到了,她还寻出一些新问题问他,甚至当着皇帝的面,夸他处方上的字写得漂亮。明崇俨为此便常常遐思不断,甚至在夜晚做起了绮梦。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皇帝不耐,移驾翠微宫避暑,太子李贤留守,武后随驾,所有政务小事呈报太子,大事呈报行宫,由武后批示。
皇帝来到暑宫,远离大臣,却离不开明崇俨。他的眼睛是彻底无望了,但头风的困扰却让他整日不得安生。明崇俨其实是给他服用一种麻醉药,它能让皇帝暂时缓减痛苦,却等于是给皇帝服用慢性毒药,久而久之,剂量越来越大,皇帝也更加不能离开他。
这天,他给皇帝号过脉,开过处方,叮嘱一番后,背着药囊往外走,不想才走到含风殿外御道边,后面忽然有人在喊他,回头一望,是一个小内监,却不认识。他知道这不是皇帝身边人,等此人走近,这人才自我介绍说叫张海春,是在仁寿殿当差的,并传皇后懿旨说,皇后身子不适,让他瞧瞧。
明崇俨这才想起,今日为皇上看病,皇后并未在场,原来也是病了。于是,他跟着张海春,向含风殿走,七弯八拐,来到一间十分精致的阁子前,外面站了七八名宫娥,都一齐跟他打招呼,他只好点头作答。
张海春走到阶前,立刻止步了,这时,有一名挽双髻、穿绿裙子的宫女上前,领他入内,穿过一道长廊,来到后面的一座挂着珠帘的屋子前,宫女也不走了,却一掀帘子,示意他自己进去。
给天后看病,于明崇俨还是头一遭,但宫中规矩他是懂的,不说君臣有别,就是民间,孤男寡女,在一起也要避嫌,今天这安排显然是不妥当的。但既然来了,里面或另有贴身宫监。有此一想,他不由壮胆上前。
帘子才掀起,一股异香立刻扑面而来,明崇俨心中不由怦怦然,背着药囊,像猫儿似的,轻轻地迈进门槛,只见四壁珠帘绣幕,彝鼎之类的珍玩皆随意地摆放着,案上除了堆着书籍、卷轴,摆着纸笔墨砚,就是堆码着的奏章,地上还摆着墨迹未干的条幅,为飞白体大字,显是武后手迹。房中除了香炉中飘出的袅袅轻烟,四围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地也能听见。
明崇俨明白,这屋子一定是武后的书房或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密勿之地,岂能轻入?正要退出,不想就在这时,里间传出一个女人声音,很是柔和:
“既然进来了,怎么又退出去?”
明崇俨立刻听出这是武后的声音,他不由身子一抖,肩上的药囊,险些掉地,身子似遭了雷击,定在那里,进不是,退也不是。
里面的人不耐烦了,又一次发话说:“崇俨卿,叫你进来就进来呗,怕什么?”
就是这句话壮了明崇俨的胆,也是这句话,解开了他心中的疑团——不是吗,她虽是权倾朝野、说一不二、压天帝一头的天后,却又是风情万种、仙姿永驻且又不甘寂寞的美人;她不怕什么,我又怕什么?
尽管想到了这些,他还是麻着胆子走进去的,一步一步,不像是探花郎,却像是偷鸡贼,一直进到里间……
然而,貌似贞观大帝的明崇俨,能为天下第一的天后带来一场真正的、称心如意的“龙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