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一双极度惊异、仇恨的眼睛
当天晚上,我们一直熬到十二点,才把萍萍哄睡,萍萍似乎对我的存在很不理解。
后来,我们默默地躺下,在黑暗中无声地探寻着对方的身体,每一次发现都是新的惊喜,每一次惊喜都有新的意义。“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死去。”暗暗长夜里,只有我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我甚至能看到刘萍微微颤动的睫毛。
一夜醒来,我无意中向旁边的那张小床望去,却发现一双极度惊异、仇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萍萍脸朝着我们,身体笔直地躺在床上,她不错眼珠地瞧着我们。我几乎在孩子深棕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恐的表情。
“哎,哎!”我使劲推醒刘萍,下巴拼命向萍萍床上甩。刘萍欠起身来看,也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天!”她掀起被子便跑过去,我只觉着刘萍的裸体在面前一闪,她就扑到了另一张床上。她抱住萍萍一个劲儿地哄,可孩子依然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刘萍好话说了半个钟头,萍萍才答应去吃早饭。吃饭时,萍萍仍然不时地瞪我,瞪得我心里直发毛,在一个孩子面前惭愧是件很没面子的事。“这孩子不会恨上我吧?”我偷偷地问刘萍。
“瞧你吓的!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几天不就忘了?”刘萍的笑很勉强。
刚才我的确让萍萍吓坏了,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我们下个月放假,十几天呢。我想从成都走。”
“下个月我也回成都。”
“到时候你带我在成都好好玩玩。”我在桌下抚摸了一下刘萍的膝盖。
我回到基地后又收到徐光的一封信。徐光在信中告诉我务必得和有夫之妇脱离接触云云。徐先生引经据典,谈德论道,就差劝我追随共产主义理想了。他要是知道有夫之妇还是军婚,非当场昏倒不可。读信时,我设想着徐光惊鄂万分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种事徐光一辈子也理解不了,他天生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乖孩子,成不了什么大器,却也能丰衣足食。信中徐光还告诉我,他在北京认识了一个哥们儿,叫于仁。此子才情横溢,机敏过人,待我归京,便介绍我们认识之类。
此后一个多月,队里忙着收工、结账、验收。由于上回领导视察时,川北基地秩序井然,接待有方。工程被总公司评为优秀工号。队长乐不可支,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见谁都打哈哈。可周胖子对我说,队长是做梦娶媳妇,白高兴。他以前在运动队时,领导们要是想谁退役走人,就给他个优秀运动员称号。明年公司领导层改选,队长还是干瞪眼。
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反正谁提升也轮不到自己。现在我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周胖子看不上我猴急的模样。“你是想妈呀?还是想二锅头哇?”有回周胖子终于忍无可忍我每天对着镜子吐舌头的傻德行了。
“想我妈。”我不爱答腔。
“歇菜吧你!在西安上了四年学的人,还至于想妈?哥哥我八岁就离开家了,我妈姓什么都快忘了。”
“谁能跟你比?出来都快五个月了,原来上学一年还有三个月假呢,现在上班就他妈挣这仨瓜俩枣,还得在这鬼地方熬。”我当然不能说实话了。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便过了元旦。川北的冬天太阴冷,年关将至,大家也早没心情干活了,一天到晚抱怨晚上冷得睡不着觉,吵着要安土暖气。最后队长开会时不得不宣布提前放假。
“咱俩一块儿走?”周胖子找到我。
“我有点儿事,回北京再请你喝酒吧。”我嘿嘿干笑。
“我操!还有猫腻儿哪?”周胖子自然心知肚明。“留神啊,别让四川姐姐给你掏空了。”
“去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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