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明天上班
前方,玉玲和司机小张并排走过来。
我本来看到,司机小张发现自己时虽然尴尬却仍然想跟我打声招呼,倒是玉玲伸手狠拽了他衣角几下。就这样,两个人目不斜视,就跟碰上根电线杆子似的从我面前走过去。玉玲还特意挽起小张的胳膊,脸上洋溢的满足感让她的鼻孔都快成三角的了。我挺无聊地站了一会儿,队长说工号的同事为我说好话,肯定不包括玉玲。几年来,她没做个小草人,写上方路两个红字,天天晚上拿针扎就算对得起我。今天我依然能感觉到她那种爱恨交集的心情,于是断定,玉玲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有本书上说,男女之间只有爱和恨,而爱和恨又是非常容易转化的。如果说一个女子深恨着某位男士的话,莫如说她对这男子的感觉极特殊,一旦环境激变,女人深植于心底的感情就会死灰复燃。而男人就不同了,他们一旦爱上某种东西自然会千方百计地去寻求,不爱就只说明他一直没有兴趣。
“你进去后,没两个月他就当工号助理了。”中午周胖子请我喝酒,席间谈起小张和玉玲的事。“他他妈的太阴,可现在就这种人吃香。玉玲怎么嫁给他了?”周胖子很为玉玲可惜。
我淡淡一笑,其实他们俩倒是一对儿,玉玲财迷,小张官迷。“得了,少谈人家。公司效益不好,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妈早就不想干了,什么破地方?”周胖子向服务员招手,小服务员赶紧捧着瓶二锅头跑过来。“一年到头十个月不着家,累个贼死。你不是不知道哇。工地都在深山老林,那是人去的地方吗?鸟他妈都不敢做窝,咱们跟野人似的熬日子,挣不着仨瓜俩枣也就算了,现在怎么着?撺登大家伙儿下岗!什么东西?他们都搂足了是不是?”他越骂越生气,不知不觉酒只剩半瓶了。
“你年纪轻轻的,又有技术,还怕下岗?”
“对!等我四五十岁啦,干不动了,再让他们哄下来是不是?虽然哥们儿大本学历吧——”
“我怎么就没听说您是大本学历?”我打断他,周胖子要是大本,我都够研究生了。
“小看人是不是?绝对大本!”他本想拔拔胸脯,却只挺了挺肚子。“国家队出身全是大本。体育学院发的。”
“狗屁!”
“是没他妈什么用。”周胖子也乐了。“虽然咱没什么文化,可咱也知道红军长征还明白是去抗日呢。在工程公司有什么出路?”
“那你想去哪儿?”
“现在跑业务挺能挣钱,还不受管制,反正都是全国各地转悠呗,留在这儿不也一样吗?”周胖子探着脑袋,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我最近正找地方呢,你也帮我看看。”
“我他妈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混呢?”几口闷酒下肚,我跟长了虱子似的,浑身刺痒。
“还记得我在四川跟你说的话吗?你呀,天生是吃软饭的料,找个款姐一傍,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不过得先弄明白是不是军婚。”他朝天哈了一声。
我作势要拿酒杯拽他。“俗啦?你就没点新鲜的?”
“往脑袋上拽,咱这脑袋可练过。”周胖子伸着肉蛋似的头,毫不在乎。
“对了。你不是当过运动员吗,好好学学做教练不是也挺能挣吗?”我好像听说这小子以前还是全国亚军呢。
“歇了吧你,运动队我是再也不进去了。”周胖子听到这个话题就一肚子不高兴。
“神经过敏!”
“咱们在四川接触的时间不长,就没怎么深聊过。”他仰着头,似乎在追忆。“我这人就是嘴上缺德,人可不坏。嘴还是在运动队里练出来的,幸亏出来得早,再呆几年连人都学坏了。”
“少自己往脸上贴金。我在监狱三年也没学坏。”我觉着他喝高了。
几天后,徐光打来电话,他告诉我,于仁供职的涂料公司正在招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死囚说: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我无事可干,又有于仁这条内线,自然求之不得。当天下午,我就来到涂料公司面试。为了不给于仁找麻烦,在老板面前我没提认识于仁的事,而公司老板似乎对我的气质和形象也很满意。
老板是已经发福的中年人,秃顶没毛,脑壳倍儿亮。在我的印象里有钱人应该都是秃顶的。“小方,你还年轻嘛,没干过这行没关系,跑咱们这种业务关键是勤快,手勤、眼勤、腿勤、脑袋勤就没问题。我们公司有个小于,跟你的岁数差不多吧。一年能做三四百万的业务,收入非常可观,有机会向他好好学习学习,取取经嘛。”老板说话慢条斯理,手里一直握着件古铜色的雕塑品,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得,一个月的试工期,试工期间工资八百,提成另算。记住,一定得通过试工期。”
我点头哈腰地从老板办公室里退出来,就看见于仁坐在大厅里等自己。
“徐光告诉我,你要来。”
我点点头。
“通过啦?”
“明天上班。”我兴奋地给了他一拳。
“别太美,这种企业不养闲人。”于仁把我送出来。“开始一段时间,肯定特累,而且光会傻干也不行,得多长几个心眼,还得把公司里的关系理顺搞明白喽,不理他们没关系,千万不能得罪人。”
“私企也这德行?”
“中国人就讲关系。”
我在为人处世上还是有一套的,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咱就把公司里里外外的情况摸了个底掉。老板的公司是挂名集体企业,当然实际上就是私营。私营也好,民营也好,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个体户,老板们便想方设法地把企业搞成集体的。公司的生产基地在远郊,城里的只不过是总部。实际上只有财务和经营两个部门。经营部的经理姓梅,是老板的小舅子,狗屁本事没有,就会端着茶杯,专门找有小姐的办公室瞎扯淡。有几个业务员也是通过关系进来的,一个个獐头鼠目,抽个机会就玩牌。于仁是个例外,他是个挂名主管,平时不用上班。梅经理话里话外地瞧不上他,可于仁业绩突出,逢事老板都得让他三分,梅经理自然不敢当面得罪。财务部只有三个人,老会计是退休反聘的,老板娘挂名会计,实际上就是监工,干活儿的就是个小出纳,每天出出进进就数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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