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半仙之体
没用多少日子我便摸着门道了,联系这种业务必须得先跑设计院,大的工程信息都在设计院,如果关系搞得好,又肯出血的话,设计院还会在图纸上把你公司的产品写上去。
北京的设计院非常多,我通过各种途径钻进了五六家设计院。有空就跑到人家办公室闲聊胡扯套近乎。咱嘴甜,再加上隔几天便找个理由请工程师们吃一顿,慢慢地也算混熟了。一个周末,我又跑到一家工程设计院,本想请他们吃饭,正好赶上人家大扫除,咱二话没说便捋胳膊挽袖子跟着擦桌子、拖地、搬家具,最后弄得灰头土脸,回家时老妈还以为我跟人家打架了呢。
周一才上班,就有人来电话找我,正是周末我帮着扫除的设计院,有位张工约自己下午去一趟,隐隐约约我觉着好事来了。
“小方来了,坐。”下午接待我的正是张工,他是设计院水工室主任,上海人,说话哼哼唧唧。“你刚开始干这行吧?”
“是、是。”屁股还没坐稳,我就赶紧欠起身大点其头。“才开始,没什么经验,需要您多照应。”
“人倒是挺实在的,为人实在点好哇。”张工哈哈一笑。“现在天津有项工程,项目不大。我准备将你们公司的产品设计上去,先试试。”
“哎哟!那我得怎么谢您呀?!”我几乎不会笑了,眼前直闪光。
“你也别谢我。设计室的同事都觉着你这人实在,不会骗我们,才准备与你合作。”张工忽然很恼火地站起来。“现在有些人品质太坏,事先说得挺好听,完了事连人影都找不着。”
“什么事?”我没听懂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设计院的规矩你真不懂?”张工冲我龇了龇牙,表情扭捏,像猪八戒啃手指头。
“不知道哇!”
“是,是这样。我们设计院哪,出图之前,像咱们这样的合作单位必须得签个协议。如果工程选用了你们的材料,我们室收取百分之五的咨询费。”张工越说越自然,最后一点腼腆劲儿都没了。“全国的设计院都是这样,我们算收得少的。”
我从设计院出来,不禁想把街上的所有人都指着鼻子骂一顿。又上当了!在我的心目里高级知识分子都应该是蒋筑英之类的高尚人物,在监狱时咱所以苦读诗书就因为多少有些对知识分子的迷信。看来古人、今人合伙把咱给骗了。现实里的这些孙子也不过是些满脑子人民币的钱罐子。其实早该明白,刘萍学历不也挺高吗?知识并不能使人们高尚,高尚的是进监狱前的方路。原来我来设计院时,对他们毕恭毕敬,而他们也道貌岸然,说起话来不着边际,实际上不过如此。他们从甲方那里赚取设计费,从设计院领取国家公务员的工资,又向我们这些产品生产企业索取技术咨询费。“天下妙语佛说尽,世间名山寺占绝”。怪不得咱小时候就听说知识越多越反动。秦始皇焚书坑儒,清朝大学文字狱,没错!于仁也说得对,让人能看出来的坏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家伙。
再怎么感慨,也不能抑制心情的亢奋,跑回公司,我迫不及待地向老板汇报。
“天津的工程不好干,你仔细说说,我听听能干不能干。”看样子老板没兴趣。
我把天津工程的事一五一十地原封告之,老板苦笑一下,拿出份协议书。“天津的事回头再说,你先把设计院的协议签了。”
老板拿协议的时候终于把手里古铜色的东西放下了,我惊奇地发现立在桌上的特像只古香古色的烟灰缸,造型奇特,活脱脱一个三条腿的大肚子鱼。鱼的眼珠是红色的,还长着几条奇形怪状的须子,鱼背是空的。
我眼睛盯着烟灰缸,嘴里却不得不接老板的话;“公司知道和设计院签协议的事?”
“全一样。”老板又把那东西握在手心里了。
“您看,我什么时候去天津?”
“不着急,天津的事不好办,你没什么经验,先跑跑设计院吧。”老板从抽屉里又拿出个烟灰缸,让我把烟灰弹进去。
“露怯吧你!还烟灰缸呢,那是古代的油灯。”事后于仁告诉我。“那可是老板的心肝宝贝,我来公司两年多了就没怎么见他撒过手。听说是宋朝的古董,不是三条腿的鱼,据说是《山海经》里的蓍。听梅经理吹,三腿蛤蟆的眼睛是红宝石的。”
“半仙之体!你兔崽子连狗毛都能分得出长短来?”我在他面前真自卑,咱再蹲八年监狱也未必赶得上于仁。
“瞅着东西好玩儿不得回去查查?”
“老小子为什么在我跟前显摆?”我挺不理解。
“人家肚满肠肥的,听说那东西是他们家祖传的产业,秃子是告诉你,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比咱们强。”于仁不屑地“呸”了一声。“你呀,你就他妈的老老实实干活儿吧你!”
“哼!”我气得肚子里直咕噜。“丫不就是个小业主吗?牛什么牛?”
“少琢磨点没用的,你最近工作有什么成效?”
我把设计院和天津工程的事告诉了于仁。
“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先跟我商量一下,没告诉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吗?”于仁阴沉着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跟数落孩子似的,手点着我的鼻子:“下回,就跟他说设计院的事,工程的具体情况别跟这老东西透实底。等你和甲方的人混熟了再告诉老板,老兔崽子就没招儿了。”
“为什么?”
“木头脑袋呀你?还不明白?天津的事止不定谁去了呢。”于仁脸色阴郁,气得够戗。
我觉得这件事不可理解,谁还能算计叫花子?“秃老板家趁钱,几百万也得有了吧?还能跟我计较这点零碎儿?”
“为富不仁!钱越多人越损,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人情不给小舅子,让你去?”于仁叹口气,这种事显然他见多了。
“那我不就成纯跑腿的了吗?”
“你以为不是?公司里的事慢慢适应一下也好,将来全有用。原则就是跟谁都别掏实心眼。”
“跟你呢?”
“随你大小便。”于仁很无聊地挥了下手。“有事甭理姓梅的,直接找那个秃子就行。”
我哈哈大笑。“小舅子的部门经理,也是那个什么‘蓍’,摆设!”
“知道什么叫管理吗?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式外戚企业管理模式。首先你得有个好爹,他能为你生个漂亮的姐姐或妹妹,长大后能嫁个比她大一倍的好老公。你也能成公司的部门经理。”
于仁看事非常准。他要是生在战争年代,最少也能成为一方枭雄的军师幕僚。我不明白他何以甘心委身在这样一个狗屁公司。
老板的确再未和我提起天津工程的事,而咱自然也不敢让领导太难堪。公司里一切照常,似乎天津工程不过是空穴来风。我又跑过几家设计院,这种事对业务员来说费事没效益,百分之五回扣开路,几份协议倒也能充充门面。
此时,我已经逐渐发现,每次回到公司时都会有一双妙目于暗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凭感觉我早就发现了,这双妙目是属于财务部小出纳张倩的。张倩的父母都是上海人,而她却生在西北边陲的沙漠深处。知青的后代非常惨,回不了上海进不了城,拼死拼活考上大学,毕业时又要给分回去,红颜一怒为出路,张倩流着眼泪,独自跑到北京闯世界,如今财务部多一半的活是她干的,工资当然最低。其实她对咱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方路报销的单据总比别人贴得快些,我借款时她也总能先紧着“小方”给,另外我每次从财务部门口经过时,都会看到张倩有意无意地拿眼角斜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