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改行杀人了
说真的,从小也没人告诉我,对错、是非、美丑、善恶到底是怎么分的?十几年学算是白上了。有一次坐火车,我遇到个道骨仙风的老教育工作者。无意中谈起现在孩子的品德江河日下,老人感慨万千。
“现在的孩子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关键在老师。”老人嗓门挺大,面颊泛红。“教不严,师之堕!如今的老师会教什么?他们自己都是半瓶子醋,瞎逛荡。就会在课堂上照着教学大纲念,对,他们还会乱收钱。教书育人,其实育人比教书更重要。首先要把孩子往正道上带,否则让一个坏蛋掌握更多知识,那不就是更大的坏蛋啦。所以首先是育人。以前的学校,上来就死背三字经、百家姓,只学四书五经、考八股是有点偏颇,但那却是做人最实实在在的规范。古文根基好的人,个人品质不会差到哪里去。现在的老师会说爱国,可怎么爱?他们自己也不见得知道。育人就是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老人意犹未尽,就看到我目瞪口呆的痴痴傻相儿,明白不过是对牛弹琴。老人哈哈一笑。“小伙子,看我烦吧?我这老东西就会胡说八道,天生爱教育人,爱当老师,老招人骂。其实说了半天全是狗屎一堆。”
我是牛,可还不是笨牛。四书五经肯定背不全,可老人的意思咱还是明白的。的确,上了这么多年学,可为人的标准还真不太清楚,一知半解、模模糊糊的东西太多。当然搞清了又怎么样,也没准让人多判几下。在小县城看守所里,我还碰上个大学生呢,眼镜有六百多度,他总分得出四六了吧。
“给你说个笑话,也是孩子闹的。”老人非常健谈。“我儿子买了一辆车,切诺基4×4的。买回来的第二天,就发现“4×4”的后面,让孩子用粉笔写了个等于16。我儿子气得骂了半天街,弄的我还下楼去教训他一顿。好不容易擦干净,第二天下楼,发现又写上了。嗨!前后写了四五天。你猜后来怎么着?”
老人说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兴趣盎然。“怎么样?”
“我儿子找不到人,就干脆把车开到修理厂,在4×4后面镶了个等于16。”
“您儿子够绝的?”我已经乐出声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在楼下守着吧?是我教他的,截流堵源嘛。不过现在的孩子太聪明!”
“还能怎么样?”听老人的意思,故事还在继续。
“镶好后,第二天早上再下楼,把我儿子都给气乐了。等于16的后面,又让粉笔打了个对勾儿。”
“哐当”一声,铁门被踹开,警察又顺手扔进一个倒霉蛋。那小子身材瘦小,几缕擀毡的头发支楞着。他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一会儿,然后弓着身子向前探了几步。他脸色蜡黄,小鼻子小眼挤成一堆儿。这小矬子顶多十八九岁,嘴上的茸毛刚长出来,瘦削的脸和突起的眼珠子,说明他肯定是个南蛮子。
“瞧你妈什么哪?偷地雷呀!”京片子的骂声引来一阵哄笑。
怎么跟自己刚进看守所时一个德行?我摇摇头,不禁暗自庆幸。好在这回老子明戏了,不然也得招人骂。
新犯人忙不迭地向京片子微笑致意。此刻他终于发现只有马桶附近还有空地方,只得向马桶挪去。
“小兔崽子,到爷这儿来。”
墙角深处传来的说话声非常低哑,声音阴森而干涩,一点水分都没有,像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像有人在耳边磨刀,我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向墙角望去,除了闪烁不定的一双眼睛游离于半空外,根本看不清那家伙长什么样。一对贼眼太人,深夜旷野,碰上这么双眼睛,人只有屎尿齐流的份儿了。
“操!这哥们儿没几天活头儿了。”京片子的声音极小。
“干什么的?”
“杀手。”
“真的?”我觉着脊梁沟直冒凉气。
“听说他身上背着四五条人命呢。”京片子的嘴撇到另一边了,小眼睛不住地往墙角瞟。
此时,新犯人已寻声走到墙角。
“看啥哪?”杀手是个东北人。
“找个地方坐。”新犯人低声下气,一看就不是干横事进来的。
“找地方得交钱,知道不?”
“嘿嘿嘿——”
“咋进来的?”
“我捡了个钱包,他们硬说我是偷的。”南蛮子手指着外面。“其实——”
“瞎掰,我好几十岁的人了咋就没捡过钱包?老让人家偷了,你别胡扯。”
“我——我,我不是运气好点嘛。您说钱包扔在地上谁能不捡?”
“运气好咋进这里头啦?我看你运气是挺好。”屋里居然没人笑。此刻墙角伸出只手,一把薅住新犯人的脖领子。“就坐这儿,背冲着爷坐。”
“谢谢您,谢谢您。”新犯人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让你享享福,大爷给你按摩按摩,你小子运气是挺好的。”死囚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从后面掐住新犯人的脖子。
我们都很奇怪地瞧着,不知这家伙要干什么。
“大哥,您?您——”新犯人的声儿有点颤。
“放心,我还能掐死你咋的?看看你这小兔崽子血脉流不流通。”死囚呵呵笑着,两只手还真的在新犯人脖子上揉来搓去。那两只手关节异常粗大,指甲足足半寸多长,缝儿里的泥也得有二两多。
“他干什么呢?”我偷偷问京片子。
“不知道。东北虎他妈的有邪的。”京片子大张着嘴,舌头搭在下唇上。
“是不是丫自己吹的?”
“不是。他到越南打过仗。听说挨过枪子儿哪!回来后当过饭馆老板,人家觉着饭馆不挣钱,改行杀人了。”
“专业?”
“那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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