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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 |
| 来源: 作者: 言成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1-29 浏览: |
书店
言 成
（一）
我的书店很小，却是镇上最晚打烊的一家。
书的种类很多，并且卖得便宜，出入店门的人自然络绎不绝。走出文革十年的阴霾，图书界迎来了春天。说白了，书店就像饭店，客人的口味变了，饭菜就要变。人们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各种崭新的书，像寒冬中那干瘪的生命贪婪地吮吸着初春那晶莹的露珠，像支离破碎的巢穴中那群因饥饿和寒冷在竭力嗷嗷待哺的雏鸟盼回了母亲。这种亢奋与悸动，有别于批斗会上那种浮于表面的肤浅，而是发自内心的！
（二）
我关门晚，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
那个男孩子又来了，与往常一样，气喘吁吁的，可读起书来便心静如水了。记得我开业那天他也来了，同样是晚上七点，同样上气不接下气。
他九点准时离开，偶尔看入了迷，我便提醒他，他腼腆地笑着向我点头致谢。我仔细检查过他翻阅的书，每本都一尘不染、一页不折。他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就这样，他七点来、九点归，风雨无阻，像坚守着一个信条，痴心不改，乐此不疲。
（三）
一个月来，店里生意还算红火，我准备再腾出一间房，多购置一些新书。此外，我专门在那个男孩常看书的角落安放了一把椅子。
腊月的风是寒冷的，但却饱含着浓浓的年味儿。大伙儿来的次数少了，因为家家忙着购置年货，期待着来年的好光景。男孩有时也不来了，他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要干很多的活。
终于盼到除夕了，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大地，鞭炮声连成了一片。也许只有在冰冷的寒冬才最能体会到家的温暖。今年的除夕还有着特殊的意义，过了今天，中国人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诀别那个令人寒心的阴森的冬天。
我们一家三代是围着一个火炉过年的。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全家就听我讲的书上的故事来安度这段幸福时光。有时我嗓子干了，会让长者们回首他们的峥嵘岁月，讲述他们的陈年往事。
班驳苍老的钟颤颤巍巍地咳了七声，可我知道，现在已经是八点了。老钟总是慢吞吞的，像中国的近代史，缓慢地趋使着历史的车轮。
以火炉为心的圆渐渐散开了，家人们开始包饺子，备年夜饭，插不上手的我则一身清闲，好歹讲了几个故事，也算是有功之人，于是便心安理得了。我沏了杯茶，踱步穿过院子，走进了冰窖般寒冷的书店，来给书架上的那些新老朋友们拜个早年。突然，我发现窗外有一个颤抖的背影在伫立着，我忙打开前门，发现是那个准时来准时归的男孩子。我没有说话，知道他在雪中至少呆了一个小时。我一把将他拉进屋，拍落他身上的雪，将那双冰冷的小手敷在暖暖的茶杯上，而我体内却有种莫名的愧疚感在刺激着我的神经。他慢慢地将双手从杯子上移开，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冲我青涩地一笑，便又走到书架前，轻轻取下要看的书，就像在邀请一位美丽的公主跳舞。
“今天是除夕，我没想到你要来。”
“我本想不来，可更不想把这本没看完的书留到明年。活儿，我白天都干完了，晚上回去吃饺子。”
“我的活也干完了，一会也回去吃饺子。”
我们点头一笑后，我继续品茶，他继续品书。
大约九点了，而他始终没坐我为他准备的那把椅子。
“小伙子，坐下看吧，这样太累。”
“我不能坐。”
“为什么？”
“因为书上的许多人连在家乡站立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陷入了沉思。
已经十点多了，我没有再打断他，希望他能在今晚看个痛快，过个好年。
他一直看到十一点，在新年钟声敲响前满足了自己的心愿，他笑了，我也笑了。他说他想帮我干些活来答谢我，脏活、累活都行。我只是笑着抚着他的头说：“叔叔的书让你看了，也就值了。”
（四）
新的一年的确有了新的气象。过去镇上那凤毛麟角般的二层小楼如今已鳞次栉比，像一群归航的船，错落有秩地停泊在温馨的港湾。各色风味的小吃店、美容美发店、五金店、百货商店等蜂涌而至，纷纷落户小镇，努力为这个灰白色的世界点缀着绚丽的色彩。
我的书店也初俱规模了。
男孩依旧来我这看书，穿着还是那样虽破旧却整洁，变化最大的大概只有他的年龄和日益丰沛的知识。
记得那一天，雨下得很大，男孩跑进书店时浑身都湿透了。我帮他擦着脸上的雨水，可他的眼泪却又把脸弄湿了。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知道我爱喝茶，便用自己攒下的钱买了二两茶叶，可天偏偏下雨，茶叶湿了。
我轻抚着他湿漉漉的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欣喜和感动。
这是一次童真与成熟的交流，酷似孝心与父爱的沟通。
（五）
男孩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了我的书店，不过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表情略显疲态。这次他比往常多看了一会儿，当他把书合上时，我发现他的眼角挂着泪。
是这本书的情节感人，还是他有何难言之隐？我不敢确定，但我知道，书可以让人落泪，伤心的事也能让人落泪，当两者交汇时，一定会让人泪流满面。
第二天，男孩没有来。
一星期，一个月，男孩还是没有来。我将那本他未读完的书存放了起来，期望他能回来。
一年过去了，椅子依旧放在那里，可男孩没有再来——
（六）
不知过了多少个中秋节，多少个除夕夜，两鬓斑白的我彻底成了一个老头儿。
如今，书店已颇俱规模了。
（七）
这一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书店满二十周岁了。
为答谢顾客，本周书价均打五折，也算是书店成年后回报大家的第一份厚礼。这一天来的人很多，有老主顾，也有新面孔，有共和国的同龄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孩子。
夕阳扬着红彤彤的脸沐浴在绚美的晚霞中，小镇拉着斜长的影子，显得安详、平静。已经七点了，人少了许多，累了一天的我终于可以坐下喝杯茶了。我轻呷了一口茶细细地品着，发现一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中年人正迎面向我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一位漂亮的女士和一个可爱的男孩，男孩的样子好熟。
“叔叔，您还认识我吗？”那位中年人饱含深情地望着我，微笑着问。
“你——”我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孩子说，“这个男孩真像我见过的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就是我，七点来、九点归，看您的书长大的那个男孩子。”
“真的是你？”我伸出双手，颤抖着抚了下他的头，眼眶顿时湿润了。
“是——”他被哽咽住了，泪水滴到了我苍老的手上。
“二十年了，当初你为何不辞而别？”
“那一天我母亲得了一场病，不久便离开了人世，我只好带着妹妹去很远的大伯家。”
“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是苦，但我挺过来了，用您给我的知识与勇气，还有一颗真诚善良的心。”
“你还没介绍他们呢。”我指着他身后那对母子说。
“这是我爱人，这是我调皮儿子。”
“真像那时的你，像极了。”
“爷爷。”小家伙向前一跃扑到了我的怀里，手里还拿着一包鼓鼓的东西，“给您”，他把那包东西塞到了我手里，然后又跑着跳着回到了母亲身边，像一只小猴般机敏、可爱。
“是龙井啊。”我闻出了包中之物的味道。
“这是我从杭州带来的，孝敬您老人家，这包茶没有湿。”
“说实话，我能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比什么都高兴。”
“叔叔，我这次来有三个目的：一是来看看您老，重温过去的日子；二是想坐在这把我从来没有坐过的椅子上把那本未读完的书看完；三是想在这举行我新书的发布仪式，并当场签名售书。”
“你成作家了？”我惊喜地望着他。
“也算吧。”他握住我的手，说：“我想今天就把那本书读完，就在这。”
“那本书我一直为你保存着，一直等你回来。”
我把书交到了他的手里。
“我在大学时也见到过这本书，但我一直没有看，可这时间一久，忘记看到哪了。”
“我没忘记。”
“您知道？”
“我记得你在合上这本书时，哭了。”
“书太感人了，可您怎么知道是哪一页？”
“因为在那一页最感人的那一段上，有你的一滴眼泪。”
他紧紧地拥抱住我，泪水沾湿了我的脊背。
（八）
我把那本书送给了他，他送给了我一本他的新书《我的童年》。
翻开这本书，扉页上凸现着这么一句话：我出生前就没有了父亲，但我童年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也是在父亲身旁度过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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