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仙叔叔
夜,黑沉沉的。雷声阵阵,大雨滂沱。
关帝庙在惊天动地的雷声中颤栗着。狂风夹着枯枝败叶,随着豆大的雨点从墙壁的缝隙中呼啸而入。
小鬼把庙里的破布帷裹在身上,又用关帝爷的袍子包了头,舒舒服服地躺在墙角,然后从崭新的小棉袄里掏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炊饼,闻了闻,看了看,轻轻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闭上眼一点一点地咽下去,静静地享受着那久违的甘甜和清香。接着又睁开眼来,把饼翻来覆去地看,好白好圆,好多的芝麻粒儿!看着看着,猛的一口咬了下去,饼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缺口,象被天狗咬了一口的月亮。小鬼的嘴已经运转不灵了,饼屑从难以闭紧的嘴角漏了出来,赶紧从布帷中抽出左手来捂住。太奢侈了吧?小鬼惋惜地看着地上白白的饼屑,倒也不想去捡了。艰难地咽下了口中的炊饼,小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实在太舒服了。经历了去年百年不遇的大旱,这个边远的小县城能够保证一日三餐的已经算是小康之家了,如小鬼之流只能靠大户人家和酒楼饭店的施舍挣命,饼的香味早已忘记。
小鬼又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用一块破布仔细地包好剩下的大半个饼,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闭上眼靠着墙壁慢慢地品味着,手放在崭新的棉袄上,那么酥脆,那么绵软,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像幼年的摇篮晃动着,再没有寒冷,再没有饥饿......
小鬼又想起了神仙叔叔。那是一个白衣公子,高高的个头,雪白的衣裳,头上的银冠闪闪生光,腰上挂着的剑金碧辉煌,看得小鬼的眼都花了。好神气啊!他没有用剑,甚至也没有用手,轻轻几脚就把几个欺负自己的家伙踢得抱头鼠窜。小鬼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白衣公子正在望着他笑,又和蔼,又亲切,然后弯下腰,用修长白晰的手把满身泥污的小鬼拉了起来,轻轻拍去小鬼身上的尘土,轻声对小鬼说:“小弟弟,痛不痛啊?”
那声音多好听啊!小鬼晕晕乎乎的,却听不太懂,只是呆呆地望着白衣公子,喃喃地说:“你一定是神仙,你是神仙叔叔!”
神仙叔叔又笑了:“我哪是什么神仙啊,小孩子不要胡说。”
“那你怎么手都不动就把刘二麻子他们打跑了呢?”看着神仙叔叔亲切的笑容,小鬼的胆子也大了些。
“那叫武功,你小孩子不懂的,长大了就知道了。”神仙叔叔飞快地捏了捏小鬼的手脚,“还好,没有受伤。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一次小鬼听懂了,马上说:“我叫小鬼。”心里却在想着武功。武功小鬼到是知道的,县衙的张捕头会武功,据说双手能够把三百斤的大石磨举过头顶,可惜小鬼没有见过;杜老爷家的教师爷也会武功,可以把一根白蜡棍子舞得呼呼作响,这是小鬼亲眼所见;欺负小鬼的刘二麻子是这一带的流氓头儿,据他自己说也会武功,一只手就能提起一个人来,街前街后确也无人敢惹。现在小鬼才知道什么叫武功了,那就是可以轻轻松松地打倒坏人。
小鬼正想得出神的时候,神仙叔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鬼?你姓什么啊?”神仙叔叔似乎很惊讶的样子。
“我不知道。”小鬼看着神仙叔叔的脸色怯怯地说。
“哦?那么你爸爸妈妈呢,你家住哪里呀?”神仙叔叔更加惊讶了。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的家就在那里。”小鬼指着身后不远处的关帝庙。
神仙叔叔顺着小鬼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小小的关帝庙,门不见了,供桌不见了,右边的墙上还破了一个大洞,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和孤零零的关帝像。神仙叔叔的脸色暗淡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叔叔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一听说吃饭,小鬼的口水差点流了出来,赶紧闭上嘴,一个劲儿地猛点头。
神仙叔叔牵着小鬼乌黑的手,缓步向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走去。
在杜老爷的成衣店里,神仙叔叔让店伙计把小鬼的脸和手洗净了,亲手为他穿上了一套半新的衣裤和一件小棉袄,然后又带他到城中最大的酒楼大吃了一顿,直到小鬼的肚子实在撑不下了才依依不舍地出来。从这时起,小鬼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比白面馒头更好吃的东西。
出得楼来,还是神仙叔叔牵着小鬼的手,小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鬼撑得几乎走不动了,可是他一点也不感到辛苦,他很满意那种肚子满满的,不再想吃任何东西,随时都想打个饱嗝的感觉。
神仙叔叔说话了:“小弟弟,你的骨骼很好,如果练武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你想不想练武功啊?”
小鬼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昏了,一边猛地点头,一边连声说:“想,呃,想!呃、呃......”
“那好,”神仙叔叔也很开心,“不过叔叔现在不能带你走,叔叔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去做。你在这里不要离开,叔叔最多一个月就来接你,好吗?”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在小鬼手上。那一锭银子足有一两多重,足够小鬼用上半年了。
但是小鬼并不高兴,反而有一些失望。
看着小鬼愁眉苦脸的样子,神仙叔叔笑了:“小家伙,不要担心了,如果叔叔这一趟顺利的话,也许十天半月就回来了。你回去吧。”
小鬼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悄悄涌出。
神仙叔叔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用那温暖的大手摸了摸小鬼的头发,轻声说道:“回去吧,叔叔很快就来接你。”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神仙叔叔又转过身来,看见小鬼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又笑了笑,向小鬼挥一挥手:“回去吧,记得在你‘家’里等叔叔哦。”再一次转过身,大踏步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小鬼看见神仙叔叔转身之际,悄悄地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小鬼忘记了咀嚼,脑海中满是神仙叔叔高大的身影和轻柔的话、温暖的笑,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回忆。
神仙叔叔走了,小鬼第一次感到了失落,他不知道神仙叔叔要去干什么,要到那里去,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可是神仙叔叔的话,却在小鬼心中留下了无穷的希望,神仙叔叔十天半个月就要来接他了,他知道神仙叔叔不会骗他的。一条金光大道正在他面前展开,他要学好武功,象神仙叔叔一样好的武功,回来把刘二麻子那些欺负他的人一个个打倒在地。
突然,一声惊雷震天价响了起来,关帝庙在雷声中摇摇欲坠,关帝爷的神像也似乎要到下来了,小鬼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口中含着的饼也差点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把饼咽了下去,胆怯地看了看四周,外面还是那么黑,什么也看不见。小鬼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和黑暗,定了定神,又悄悄躺了下去。
又是一阵雷声,闪电久久不灭。小鬼裹着布帷翻了个身,眼光向庙门一瞥,这一次是真的跳了起来。他看见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浑身湿淋淋的,像是滴着血。又是一道闪电,小鬼终于看清了,原来是刘二麻子那一伙人,脸色在闪电的蓝光下青幽幽的,正狞笑着向他逼近。
小鬼知道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这些人白天挨了打,不敢去找神仙叔叔,现在找他报仇来了。小鬼战战兢兢地甩掉身上的布帷,顺着墙边向墙洞的地方溜过去。这一计划却被刘二麻子识破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左手一把就抓住了小鬼的衣领,右手趁势正正反反掴了小鬼七八个耳光,打得小鬼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口鼻鲜血直流。
刘二麻子一把将小鬼摔在地上,又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这才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叫人来打了你家大爷,现在还想跑,你跑得出大爷的掌心吗?你这小王八蛋得意了,发财了,你他妈的要飞上天了。快把银子交出来,大爷饶你一条狗命。”其他人这时也围了上来,一齐大喝道:“拿出来!”有两个就直接上前来搜。
小鬼死命按着腰中藏银子的地方。可他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如何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地痞的对手,于是有人在抓他的手,有人在打耳光,还有一个在他瘦小的大腿上狠命掐了一把。小鬼一声惨叫,手一松,刘二麻子就轻轻松松地把那一块银子夺走了。
银子到手,一伙人也就暂时放开了小鬼,看着银子哈哈大笑。刘二麻子一伙虽然横行街坊,白吃白拿,吃穿不愁,可那也只不过在小户人家面前充好汉,几时见过这么大一锭银子。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小鬼可是急了,不要命地扑了上来。在他的眼中,这一锭可以买三百个馒头的银子,还不如一个馒头实在。可那是神仙叔叔给他的东西,是他的未来和一切。
刘二麻子一脚把小鬼踢了个筋斗,瞅着小鬼不阴不阳地说:“想不到我们的小兔崽子还是个财主呢,这锭银子就算赔给爷们儿的酒钱吧。”又回过头来对一伙地痞喝道,“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
其中一个对刘二麻子说:“二哥,干脆把他做了算了。”
刘二麻子一瞪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小兔崽子让爷们儿当众丢人,如果不好好惩治他,我们还能在这街上混?”又转过头来,对着小鬼咬牙切齿地说,“小王八蛋,你等着吧,大爷要让你死活都难。”然后向一伙地痞喝道,“抓起来!”俨然一副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派。
于是一伙人一涌而上,七手八脚把小鬼从地上抓了起来,刘二麻子从腰间抽出一条马鞭,没头没脑地猛抽一顿,直到小鬼的惨叫声渐渐没了才住手,交由一个又高又壮的家伙提着向庙外走去。
刚走到门边,突然“呱”的一声,一只不知什么鸟惨叫着冲风冒雨疾飞而去。那凄厉的叫声在漆黑的夜里分外惊人。
一伙人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待看清是一只夜鸟时,方自松了一口气,有人喃喃地骂了一声“死鸟”。
正在此时,一个超级大雷在半空震响,那声音直欲撕裂夜空,掀翻大地,仿佛在众人头顶炸响。在闪电那耀眼的白光中,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众人刚要迈出的脚步嘎然而止,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胆大的惊叫出声,“噔噔噔”连退数步,胆小的已经愣在当地,欲叫无声,欲动无力,更有甚者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提着小鬼那个又高又壮的家伙一直退到庙中央才停住了脚,手一松,小鬼掉在了地上。
小鬼本来晕晕乎乎的,被高壮汉子小鸡一样抓着。这一声惊雷倒是令他头脑一清,很快认清了眼前形势,知道自己势在必逃。于是趁大家惊愣之时和闪电之后独特的黑暗,悄悄从墙洞中溜了出来,一头冲进了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这一带的地形,除了土地爷之外,就算小鬼最为熟悉了。可是他浑身疼痛,又冷又怕,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在一条小沙沟里躲了起来,半截身子都浸在冰凉的水中。
等到刘二麻子一伙回过神来的时候,小鬼早已藏好了。一伙人在小庙周围大呼小叫地寻了一回,但是如此风雨交加的黑夜,要在旷野之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他们只好草草收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鬼等这一伙人走远之后,才从小沙沟里爬出来。他的小棉袄已经湿透了,在风雨中全身直哆嗦。身上的伤处被水一泡,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可是他能到哪里去呢?小庙是再也不敢回去了,县城也住不下去了。幸好他知道山后的树林中有一个岩洞,于是一瘸一拐地向山上爬去。
从关帝庙到山顶,也就三四里地。平时小鬼也常常一个人到山顶玩,不过一盏热茶时间就上去了,这一趟他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翻过山头,又走了一箭之地,终于到了山洞前。小鬼分开藤蔓,一头栽了进去。
山洞方圆不过五六尺,内高外低,倒也干燥。尤其从凄风苦雨电闪雷鸣中突然解脱出来,让小鬼感到说不出的温暖。他摸索着爬到洞底,摸到了一堆乱草,那是小鬼以前无所事事的时候采来玩的,早已经干枯了,发出一股腐败的霉味儿,这时却正好排上用场。小鬼什么都不管了,一头栽倒在茅草上,就此沉沉睡去。
小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在这两天里,小鬼一直处在昏迷之中,发着高烧,呓语不断,手脚一阵阵地抽搐。像他这样的年纪,像他这样的伤势,像他这样的环境,他本不该醒来的。但是老天终究还有一点点公平,连天大雨居然将他的高烧降了下来,于是小鬼又醒过来了。
小鬼蹒跚地走出山洞,雨后的骄阳剌得他眼睛发痛,肚子也饿得难受。小鬼摸了摸肚子,不由一阵苦笑:“肚子啊!你也太不争气了。昨天吃得那么饱,几个时辰又饿了。”他还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却不知这一睡中已在生死边缘走过了多少个来回,但他还是挺过来了。穷人的命总是特别硬的!
小鬼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望天空,一碧如洗,艳阳当顶,该是午时前后了吧。小鬼找了一个小水洼,美美地喝了几大口,精神顿时好了很多。肚子却更加饿得难受。小鬼本能地四面一望,除了漫山遍野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高高低低的青草外,连树都没有几棵,更别说人家了。小鬼不由感到一阵失望,县城是不能回去的,吃什么呢?一想到吃,肚子更是饿得发痛。猛然想起怀里还有大半个炊饼。伸手一摸,软软的还在,急忙掏了出来。饼浸了水,又在怀中捂了几天,已经开始发霉,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白白的茸毛。小鬼并不在乎,用手一抹,张嘴就咬。他可不敢咬得太大口,这是他唯一的财产了。小鬼慢慢地咀嚼着,饼还是那么甜,那么香,真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尽管小鬼咬得很小口,嚼得很慢,可饼还是很快地小了下去,还没有小鬼那瘦小的巴掌大了。小鬼叹了口气,又轻轻地咬了一口,强忍着心底的冲动和渴望,用那块破布把剩下的饼包起来塞入怀中,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肚子没有刚才那样饿了,小鬼又蹲了下来,就着小坑里的水,忍痛洗静了手脸,觉得脸上手上凉凉的好舒服,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小鬼又把小棉袄脱了下来,轻轻拍去上面的草屑和泥土。小棉袄已经干了,还是那么新,可惜撕破了两道口子。小鬼心疼极了,把爆出来的棉花轻轻塞了进去,慢慢地抹平撕破和弄皱了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穿在上。
小鬼想起“昨夜”的遭遇,真象做了一场恶梦。那些人还在找他吗?神仙叔叔走到哪里去了?小鬼不知道。他一边胡思乱想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挪向山顶。
山顶有一株大树,并不太高,却亭亭如盖,枝繁叶茂,在山顶遍地的灌木和茅草中傲然挺立,显得那么一枝独秀,矫矫不群。小鬼爬到山顶,躲在大树下的灌木丛中,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望去。
关帝庙还是那么孤零零地座落在山脚下,庙前有几个人正在东张西望,分明是刘二麻子那一伙。小鬼本能地向后一缩,随即又释然了,他们是不可能看到他的,于是小鬼兴致勃勃地看起热闹来。
突然,有两个人居然向山上走来。小鬼大吃一惊,转身就逃,一直跑到对面大山的密林边缘才躲起来喘气,好半晌才分开灌木向那边光秃秃的小山上望去。这时,刘二麻子一伙刚好也到了山顶,想是发现了小鬼的脚印吧,顿时大呼小叫起来,几个人就一窝蜂似的向大山这边冲过来。
小鬼不敢停留,一头扎进了莽莽丛林。这一边的山很大,丛林密布,荒无人烟,小鬼从来不曾来过。当下为了逃命,也不分东南西北,没头没脑地乱闯。开始之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那些人的叫喊声,小鬼心中害怕,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后来渐渐不闻人声,耳中只有鸟兽的喧嚣、虫豸的鸣叫,小鬼也不知身在何处了。丛林之中,枝蔓横生,别说山洞,连坐一坐的地方都难以找到。小鬼只好一直向前走,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树下胡乱打个盹。好在林中松榛之属甚多,随手捡一些来,也能勉强糊口,加上雨后不久,也不虑饮水。就这样饥餐渴饮,餐风露宿,整整走了三天,小鬼连来时的方向都没有找到,本以为是出林的,却在林中越走越远。
第四天,小鬼终于遇到了一家猎户。这个好心的猎人让他大吃了一顿,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带着他出了密林,临别之时又送了他一些干粮和烤肉。就这样六天之后,小鬼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小山洞。
小鬼拔了一些茅草,把他的新家认认真真整理了一番。又到对面大山去捡了很多松果栗子回来,而且幸运地发现了一大片核桃林,遍地都是熟落的核桃,小鬼脱下衣服,大包大包地往“家里”搬,在山洞中堆起了一座小山。
从第八天开始,小鬼每天都往山顶跑,希望看到神仙叔叔那伟岸的身影。
已经十天了,神仙叔叔马上就要来接他了。神仙叔叔会教他武功,他再不会挨饿,再不会受冻,再不会被人欺侮。小鬼兴奋不已,他每天都要花三四个时辰在大树下守望,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工作。
时间如水,在期待中慢慢流逝。
“已经二十天了,神仙叔叔快回来了吧?”小鬼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事实上这时已经二十二天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再没见到刘二麻子一伙到关帝庙来,小鬼于是安心地呆在山头,晚上就睡在大树下。白天,小鬼不敢离开,甚至不敢睡觉,他怕神仙叔叔回来时找不到他。他从山洞里搬来一大堆核桃,饿了就砸核桃吃,渴了就嚼茅草根,困了就靠在大树上打个盹,有时刚一睡着又往往会猛地醒来,眼睛条件反射地望向县城那条纵贯东西的笔直大道。看得太久了,小鬼的眼睛常常发花,每一点白色的东西都让他激动,好多次把酒楼那白色的酒旗和街上穿白衣的行人当作了神仙叔叔。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小鬼的心一天天沉下去。“神仙叔叔不要我了吗?”小鬼立即为自己感到惭愧,“不会的,不会的!神仙叔叔怎么会不要我呢?他只是有事耽误了,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小鬼脑际,“难道神仙叔叔出了什么意外?”这个想法让小鬼惊呆了,天地间一下子阴沉了下去,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光彩。
小鬼大力地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一可怕的想法从头脑中排除出去:“怎么可能呢?神仙叔叔的武功那么好,神仙叔叔是好人,他不会有事的,绝不会!”
二十八天,二十九天,已经三十天了,小鬼一天天地算着日子,神仙叔叔走了已经整整一个月。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神仙叔叔仍然没有来。
小鬼木然地坐在大树下,眼睛呆滞地望着县城的方向,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脑海中空荡荡的什么也不能想。核桃吃完了,茅草拔光了,生命的力量也渐渐耗尽。嘴唇干裂了,鲜红的血缓缓流到下巴上;眼中的泪已干了,只剩下深陷的眼眶和一动不动灰蒙蒙的眼珠。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离他而去。
太阳的光芒开始暗淡了,黑暗的时刻就要来临。
突然远处白光一闪,那么辉煌,那么灿烂,像心灵爆出的火花,像流星划破苍穹。
小鬼灰暗的眼底闪出明亮的光芒,中箭般一跃而起,大叫一声“叔叔”,箭一般离弦而去。
距离太远了,任何人都不可能看清一个人的面貌,小鬼也不能。可他就是知道,那是神仙叔叔,他不必用眼,他的心已经看到了。
小鬼一边冲向山脚,一边大声叫喊。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样快,即使在逃命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叫得这样大声,即使刘二的皮鞭撕裂着他瘦小的身体。
嘴唇又裂开了,血流进嘴里,流上下额,小鬼不知道;脚下绊上了石头,小鬼骨碌碌地滚下山坡,头脸磕破了,手脚出血了,却一点也不痛。他心中唯一的意念,就是早一刻见到神仙叔叔,哪拍是一弹指间也好。为了这一刻,小鬼等得太久了。
神仙叔叔看见他了,身形突然一快,流星赶月般冲霄而起,越过大街上千百个攒动的头颅,天外飞来般轻轻落在小鬼面前。衣袂飘飞,白衣胜雪。
小鬼大叫一声扑进神仙叔叔的怀里,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衣公子抱起小鬼,抚摸着他满身的伤痕,铁打的汉子也热泪盈眶,只是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转身向县城最大的悦来客栈走去。
在悦来客栈里,白衣公子和小二一起,把小鬼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又亲手为小鬼敷上金创药。
穿上崭新的衣服,吃了一大碗卤面,小鬼已经彻彻底底地换了一个人,脸上有了红色,眼中有了光亮,清清秀秀地俨然小康人家的孩子。只是太瘦了一些,太小了一些,也太黑了一些。
又喝了两杯暖暖的热茶,小鬼才抬起头来望着神仙叔叔。神仙叔叔正满面笑容地看着他。神仙叔叔瘦了,眼中布满血丝,胡子也长了一些,笑容中透出深深的疲惫。可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和蔼,那么温暖,他的神采还是那么飞扬,那么高贵。
小鬼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叔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神仙叔叔的眼睛又湿润了,他拍了拍小鬼的头:“你是一个好孩子,叔叔怎么会不要你呢?傻孩子,不要胡思乱想了。”
小鬼在神仙叔叔怀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把一个月来的思念和痛苦一古脑儿倾吐了出来。
白衣公子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悄悄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换上了和蔼的微笑,轻轻把小鬼抱在怀中,用他那修长洁白的手抚摸着小鬼的头发:“叔叔来晚了,让你受苦了。叔叔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叔叔要教你武功,教你读书,让你永远不再受人欺负。”
叔叔的手那么温暖,那么轻柔,让小鬼的心渐渐平静。他实在太累了,伏在神仙叔叔的怀中沉沉睡去。
把小鬼放在床上之后,白衣公子的心中怒火澎湃,他实在想不到天下竞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在他生长的地方,一个男人可以流血,可以死,却绝没有人会欺负一个小孩子。
白衣公子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出了客栈,他要让这些无耻之徒用鲜血来洗尽罪恶。
县城很小,白衣公子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绕了两圈。可那几个地痞却无影无踪了,也许看到他回来,早就躲起来了吧。
白衣公子无可奈何,又担心小鬼,只好放弃搜索,回到客栈里。
这时已经华灯初上了。小鬼还是睡得那么沉,白衣公子把他抱到床的最里面,正准备在凳子上行一会儿功。小鬼的鼻息突然急促起来,手在空中乱舞,口中不停地叫着“叔叔,叔叔”。白衣公子赶紧握住小鬼的小手,柔声说道:“叔叔在这里,好孩子,不要怕,不要怕。”
小鬼的手还是紧紧地攥着,鼻息又均匀下来。白衣公子叹了口气,在小鬼睡穴上轻轻一拂,掰开他的手指,就在床边行功三匝,然后和衣躺下。
小鬼有生以来最宁静的一个夜晚就这样悄悄地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小鬼第一眼就看到神仙叔叔坐在床边,放心地笑了。
四顾一眼,小鬼又看到了桌上热腾腾的稀饭、白生生的馒头。顿时一跃而起,伸手就要去拿。
神仙叔叔笑着打了他一下,又指了指脸盆。小鬼扭捏地笑了一下,乖乖地去洗脸洗手。
一大碗滚烫的稀饭喝下去,又吃了三个大白面馒头,小鬼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太舒服了。转头看去,神仙叔叔的第二个馒头还没吃完呢,小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
走出客栈,小鬼这才注意到神仙叔叔的肩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刚要开口的时候,神仙叔叔已经注意到了,手指在嘴边一竖,轻轻“嘘”了一声。小鬼也算老江湖了,一点就透,马上住口。
白衣公子带着小鬼在城中转了一圈,仍然不见刘二麻子一伙人,又不便久留,恨恨地说了句“便宜了这几个混蛋”,最后雇了一辆长程马车,向西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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