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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魅泪

来源:     作者:  文泉杰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1-29    浏览: 
 



正文 第五章 东方不败:宏图霸业何时了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成为这世间的一个悲剧。我的人生时时刻刻在上演着悲剧。我降临人世的时候本应该躺在母亲的怀里,而我却躺在一片荒凉的沙漠里,滚烫的沙粒灼伤了我的肌肤,我尖利的啼哭回荡在沙漠的上空,一名骑骆驼的男子带走了我。很多人都知道我叫东方不败,很多人都知道我在修练《葵花宝典》,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宏图霸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内心的痛苦,而唯一知道我内心痛苦的那个人却是引发的内心痛苦的根源,他的名字叫独孤求败。
  我叫东方不败,日出东方,唯我不败的意思。很多人都说我很狂傲,我并不乎别人这样说,我只知道这是我的人生目标。没有目标的人生是可悲的。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我生下来的时候胸口上就刺了一幅红日旭升,蛟龙出海的图景。这是一幅神奇的图景,我不知道它为何出现在我的身体上,也许天下没有这么多为什么。这幅图景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长大,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这幅图景已经充满了我整个胸膛。月黑天高的晚上,我在沙漠隐泉沐浴,我惊讶的发现我的胸膛发出一束奇异而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一汪凝碧的泉水。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叫自己东方不败。
  很多人知道东方不败这个名字是在我修练《葵花宝典》之后,那时候我隐居在黑木崖,而在此之前我生活在西北大漠的一外边陲木镇青石镇。那是西北大漠唯一一个边陲小镇,一年四季只刮一场内,从年头刮到年尾。
  我躺在滚烫的沙漠里绝望的啼哭,义父说我的哭声很特别,所以当他贩卖盐货回来的时候,当他听见我的哭声的时候,善良的义父就从沙漠中抱起了我,把我放在高大的骆驼上,带回了家。一路上我的啼器声和驼铃声交织在一起,在沙漠的上空久久回响。来到青石镇的时候,街上寥寥几个行人都向义父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义父的家不在青石镇的繁华之外,而是孤立于青石镇的边缘地带,荒漠的一角,四周没有人影,没有屋舍。义父的家破败得让人不忍目睹,破砖陋瓦,断壁残坦,却能在荒漠疾风之中坚持这么久,真是一个奇迹。义父的屋前有一处隐泉,泉水叮咚,长流不息。在雨露罕迹的沙漠为什么会有这一处隐泉,这也是个奇迹。
  义父告诉我,当他把我抱进屋里的时候,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一直睁大着眼睛看着我胸口上那幅奇特的图景,看了很久,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那个表情惊异的男孩就是独孤求败,义父的亲生儿子。我叫他哥,在我十九岁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的亲哥哥,而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他被义父捡回来的弟弟。
  我没有看见义母,我一直没有看见义母,屋里始终只有我,独孤求败、义父三个人。于是我六岁的时候问独孤求败,哥,娘在哪里?我们的娘在哪里?哥摇了摇头,目光一直注视着远方,他说他也不知道,他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于是哥跑去问义父,义父告诉了哥,哥又回过头来告诉我。
  弟弟,娘去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哥指着前方对我说。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江南。是一个雾气弥漫,丝竹索绕的城郭。
  娘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娘说这里很寂寞。
  哥,你会离开这里吗?
  不知道。
  哥,你会离开我吗?
  哥突然不说话了,眼睛一直望着沙天一际间的那轮辉煌的落日,直到落日完全隐没有地平线以下,哥才对我说,弟弟,我们该进屋了。
  在我十岁之前我度过了我一生当中最为快乐而幸福的日子,在这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里我甚至不愿意长大,永远和哥哥独孤求败形影不离。我们常常跟在义父的后面,穿过飞沙走石的青石镇去大漠尽头另一个热闹繁华的小镇贩卖盐货。义父拥有一个盐井,我和哥常常看见义父赤裸着背,顶着烈日在盐井边劳作。义父的汗珠在烈日的照耀下金光闪闪,然后一滴一滴的掉在白花花的盐堆上。哥告诉我那白花花的盐其实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我们骑着双峰驼悠然而缓慢的穿行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之中,我和哥骑一条骆驼跟在义父的后面,哥总是把我搂得很紧,怕我掉下去。我感到很温暖,很舒服。有时候义父会唱起一些嘹亮豪放的大漠民歌,高吭的歌声像来自洪荒的远古,被旷野的风吹向大漠的每一寸土地。
  大漠的尽头是商贾云集之地。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我有一点恐惧,我问哥,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的人?哥告诉我,因为这里有很多他们喜欢的东西。在义父忙于交易的时候,哥通常会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在这条车水马龙的街衢游玩。两边的店铺林立,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这里有很多的喜欢的东西,蹴鞠、泥人、纸鸢等等,每看见一样我都想要,哥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看见我高兴的模样,哥的脸上也始终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我知道哥很爱我。但这些东西我生平只买过一次,因为哥把它们带回去看了一遍就知道做了,而且做得更加精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一直把哥当做天底下最伟大的人。
  更多的时候我和哥留在家里,留在广袤的大漠里。而哥总会有层不穷的花样陪我玩,陪我一起高兴。我会坐在哥为我制作的滑板上从高高的山丘上滑下来,哥就站在沙丘下微笑着看着我。我滑到他的身边的时候就会从滑板上跃起扑进哥的怀抱里。我和哥会在细软的沙地上肆意的翻滚,然后我们会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像夸父逐日一样的奔跑,直到灿烂的霞光映红整个大漠。跑累的时候,哥会拿出他制作的雕形纸鸢,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把纸鸢放在很高很远的天空。那只高飞的纸鸢宛若一只真雕翱翔在苍蓝色的天空下。我看见哥仰望纸鸢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他那黑如金墨的瞳仁里闪现着一股飞翔的欲望。疾厉的风吹断了放纸鸢的细线,纸鸢在空中飘忽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我一脸颓然的坐在沙漠里却听见哥喃喃自语的说,飞吧,自由的飞吧。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这样飞去。
  我不知怎的似乎听懂了这一句话,焦急的说,哥,你要离开我吗?
  哥笑了,哥的笑容弥散在风里,混合着细腻的沙尘凋落在我的脸上。哥走过来,抱起我,亲吻了我一下眉毛,说,哥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十岁之前我还有很多动人的回忆,而十岁之时不愿意长大的我不得不长大,因为在这一年,义父离开了我和哥哥独孤求败。义父死于蒙面刀客的一次售体劫杀。蒙面刀客抢走了义父的钱袋和一只骆驼,一把锋利的匕首捅进了义父的腹中,义父匐匍在沙漠里,失血过多而亡。我和哥在日落时分仍不见义父的归影,就去大漠寻找义父。我们赶到的时候恰好看见最后一名蒙面刀客策马离去,而义父趴在沙漠里一动也不动,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路,鲜红的血泅湿了沙土。
  我看到这一幕就失声痛哭起来,哥没有哭,我看见哥站在风里,眼里跳跃着一股痛苦与仇恨之火。哥背着义父回到我们的住所,在屋后为死去的义父垒起了一个荒冢。哥在义父的坟前长跪不起,我也跟着哥跪在义父的坟前。哥说,爹,孩儿一定替你报仇!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哥的脸上有泪水被风吹干的痕迹。
  从那以后哥很少再陪我玩了,哥的脸上也很少会出现亲切的笑容了,如漆黑的夜一般的冷峻的色彩弥满了哥那棱角分明的脸。我知道,对已经十六的哥,他已经长大,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报杀父之仇这一项重任自然要落在他的肩上。
  我记得那是一个群星璀璨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隐泉边看美丽的星空。沙漠的夜空充满了诗情画意,万千星辉把整个沙漠照得如同白昼,偶尔有几颗流星划破夜空,更添神秘。哥来到我的身后,沉重的说,弟弟,从今以后,你要学会一个人长大。我点了点头,我想告诉哥,其实我已经长大。
  哥开始一个练剑,一个人在大漠的腹地没日没夜的练剑。哥不仅是这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有着绝对精致的面容,也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男子。哥用的剑是他自己打制的独孤九剑,哥练的剑法是他自创的独孤九剑剑法。
  哥练剑的时候,我曾抑制不住对哥的思念,偷偷的跑去看哥练剑。远远的我看见一白衣男子飞腾于大地之间,优美的剑招划出千万道剑光,闪闪发亮的剑光宛若千万颗坠落的流星。然后我看见哥用剑气挑起漫漫黄沙,一瞬间,我看不清苍蓝的天空,看不清绵延的沙丘,看不清辉煌的落日,看不清哥潇酒飘逸的身影,我只看见漫天的黄沙直冲云霄。
  回来的时候我迷失了方向,我想循着原路返回我看哥练剑的地方,可是我的足迹早已被风抚平。我四顾茫然,我不知道我身在何方,我不知道我将要去向哪里。一股强大的恐惧从我的心里升起,我僵立在风沙之中再也不敢向前迈动一步。当西天最后一抹晚霞悄然隐退的时候,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了无边无际的大漠,刺骨的寒风如刀一样割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我呼救的声音被西风所摧,苍白而无力。在我绝望的时候,我听见了哥呼唤我的声音,然后我又看见一团明亮的火光。我忘乎所以的向那团火光奔去,一边呼喊着回应哥。我扑进哥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了哥,哥,我怕,我冷!哥,我还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哥什么话也没说,抱起我瑟瑟发抖的身子,施展轻功,飞回了我们的住所。
  从此以后哥不准我在他外出练剑的时候到外乱跑,哥告诉我,不仅暗涌的流沙,突袭而来的沙风暴要我的命,埋伏在大漠各个角落的杀手和刀客随时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是,哥,你知道吗?我太想你了,哥!
  哥也想你,可是,哥不希望你出任何事情,你明白吗?
  哥,我明白,我以后不再乱跑了。
  虽然我表面上答应了哥,但我安静了一个月后又忍不住跑去看哥练剑,因为我实在是太想哥了。哥是这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哥练的剑法是这个世上最历害的剑法,哥练剑的时候像跳一曲绝世的舞蹈,美仑美奂,我如痴如醉。我看见哥在落日下舞剑,落日的余辉涂抹在哥冷峻而桀骜的脸庞,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长袍迎风飞扬,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落日的余辉沿着他脸上的棱角流淌,弥漫在他的胸膛,握剑的手指,最后融化在他黑如金墨的瞳仁中。
  哥曾经郑重的告诉我,这个看似平静的大漠隐藏了太多的风浪,太多的杀机,有太多的杀手和刀客潜伏在大漠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凶残的杀手和刀客总是裹着黑色的头巾,露出两只如狼一样的眼睛,而他们的刀总是缠在黑色的布匹之中,背在他们身后,看见目标,抽出快刀,快如闪电,一招致命。这些杀手和刀客,他们的目的就是杀人,劫财,不杀人,劫财他们就无法活命。
  是的,哥没有骗我,在我完全沉醉在哥完美的剑招之中时,我不经意的一眼,就看见一个蒙面刀客疾疾的向我奔来,他的双脚踏在大漠上的声音犹如驰骋的马蹄。我看见蒙面刀客从背后抽出了寒光四闪的刀。我急呼了一声,哥,救我!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哥的独孤九剑已洞穿了那个蒙面刀客的胸膛。鲜红的血汩汩而出,沿着锋利的剑刃滴落在滚烫的黄沙上,迅速风干而变黑,犹如哥黑如金墨的瞳仁。哥迅速撕去了蒙面刀客的黑色头巾,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胀大的瞳孔,蒙面刀客绝望而痛苦的注视着哥冷峻的脸。
  为什么如此残忍?连一个小孩也不放过。哥问蒙面刀客。
  我是刚出道的杀手,今天是我第一次杀人。
  结果却被别人杀了。哥接过蒙面刀客的话道。
  你是谁?
  独孤求败。
  你用的是什么剑法?
  独孤九剑。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蒙面刀客像一棵大树一样向后直直的倒了下去,因为哥已经拔出了他的剑。一群飞鸟疾疾的掠过,发出尖锐短促的破鸣,杀、杀、杀。
  有了这次血的教训以后我再也敢独自一人跑到大漠中去。这是哥为了我第一次杀人,哥对大漠中的那些杀手和刀客嫉恶如仇。义父的血海深仇一直是悬浮在哥心中的一块巨石,哥说,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大漠不再有任何一个杀手或刀客。只是以后当我再一次思念哥的时候,我会站在屋前的隐泉边,拿出哥给我制作雕形纸鸢,把它放到很高很远的天空,直到它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内,我仍然在不停的放线。我希望哥能看见我放飞的纸鸢,听见纸鸢对他说,哥,我想你了。
  十六岁的时候我已经真正长大。哥说,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眼里出现了一种深刻的忧伤,那种忧伤,他也读不懂。而我想对哥说,我的眼里不仅出现了忧伤,还出现了很多泪水。每次看见哥离去的背影,我都会默默的流泪,心也隐隐的作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绝望而忧伤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掉落在隐泉里,发出一声声奇异的脆响。有一次哥似乎感觉到了我在流泪,突然停住了他离去的脚步。哥说,你已经是堂堂七尺男儿了,不应该再流泪了。
  我听了哥的话更加伤心,我说,哥,你知道沙漠里为什么会有隐泉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曾经在这里哭泣。
  我又问,哥。你知道这隐泉为什么长流不息吗?
  不知道。
  因为我经常在这里哭泣。
  哥听了我的话,向我走过来,用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说,哥不希望你流泪,那样哥看了会伤心。
  哥再一次从大漠中回来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雕。黑色的小雕在哥的怀抱里安静的躺着,曾经我也那样安静的躺在哥的怀抱里,我知道很温暖很舒适。我看见黑色小雕的两只发亮的眼睛和哥的眼睛一模一样,都是晶莹剔透的眼波,黑如金墨的瞳仁。冥冥之中我感觉到哥和这只黑色小雕有着不解的情缘。哥说,他练剑的时候剑气刺伤了这只在头顶上盘旋的黑色小雕,所以把它带回来给它疗伤。
  哥把一株生长在大漠中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奇花异草捣成粉未,敷在黑色小雕受伤的翅膀上,抱着它来到隐泉边,用一把灰褐色的木勺舀了水来给黑色小雕喝。我看见黑色小雕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感激之情。看着哥如此细心的照料黑色小雕,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受伤了,哥也会这样照顾我吗?
  哥说,弟弟,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替哥好好照顾这只小雕。
  我很奇怪哥没有为小雕制作一个笼子,就把它放在隐泉边,任它自由活动。我问,哥,你不怕小雕飞走吗?
  哥说,如果它能飞走就说明它的伤好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是鸟总要飞翔的,不能飞翔的鸟生不如死。
  以后的日子因为有了这只小雕,每当我孤独难耐的时候,我就会向这只小雕倾诉我对哥的思念之情。一个人不孤独,可是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孤独。我十六岁之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尤其是在我思念哥的时候,那种旷古绝伦的孤独风起云涌般的袭来,我想这个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体验到我内心深处这种深刻而特别的孤独。我常常坐在隐泉边,在黑色小雕的陪伴下,听泉水流淌的声音,然后情不自禁的陷入我八岁以前那段美好的回忆之中。那时候哥英俊的脸上有清冽的笑容,宽大的怀抱里有温馨的芬芳,我常常躺在哥的怀里沉沉的睡去,永远也不愿意醒来。有时候我看着黑色小雕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就忍不住泪流满面,那双眼睛多像哥的眼睛啊。我对小雕说,你知道吗?我多么想哥!可是,哥为什么不想我呢?
  在哥的精心照料下,黑色小雕的伤口慢慢愈合,翅膀上的羽毛也日益丰满。每天傍晚哥披着霞光回到小屋,抖落一地的尘埃,就去看他的黑色小雕,给它喂食,进水。有一天,我看见黑色小雕从隐泉的这一边展翅飞到隐泉的那一边,然后又飞回来,落在哥的脚下,抬起头,深情的望着哥,眼里充满了感激。比霞光还灿烂的笑容从哥英俊的脸庞上慢慢的流淌,这是我十六岁以来第一次看见哥有这样的笑容,哥的笑容弥漫在风沙里,落满我的心头。我很想对哥说,哥,你为什么不这样对我笑?虽然我已经长大,但你依然是我哥。如果我的长大要以失去你的笑容为代价,我宁愿不长大。
  我看见哥慢慢的弯下腰,轻轻的抱起小雕,走到一空旷处,把小雕抛向了空中。我知道哥要放飞小雕,让小雕回到它原本的生活。是鸟总要飞翔的,不能飞翔的鸟生不如死,这是哥的话。可是有时候我感觉我就是一只不能飞翔的鸟,别的鸟都有两只完美的翅膀,而我只有一只孤单的翅膀,所以飞不起来。黑色小雕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又飞了回来,黑色小雕舍不得哥,舍不得它的救命恩人。如是几次之后,黑色小雕才无限眷恋的消失在云端,在消失的那一刹那,我看见黑色小雕给了哥一个深情的回眸,雕犹如此,人何以堪?我常常想,有一天哥会不会像这只黑色小雕一样离我而去?
  在我十八岁那一年哥完成了他的第一个愿望,哥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说,他会让所有的杀手和刀客在这个大漠上消失。哥做到了,我亲眼目睹了最后一批刀客死在了哥的独孤九剑的下面。那是一个飞沙走石的天气,大漠上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沙风暴。九名刀客分成两排在中间刀客的带领下成人字形突袭而来,翻滚的沙石中只能见到他们如闪电一般的黑色幻影。靠近哥的时候,中间那名刀客突然跃起想从上面偷袭,而哥只是用剑鞘轻轻一挡,刀客的刀就掉落在了沙土里。然后哥迅速的拔出了他的独孤九剑,如一阵疾速的风,从八名刀客中间掠过,一招破刀式,剑光左右横闪,八颗人头哐然落地,飞溅的血珠混合在翻滚的沙砾中,弥漫了整个大漠。而从哥身后飞出去的剑鞘击中了从后面扑来的最后一个刀客,那个刀客喷出一口鲜血,重重的跌落在深不可测的流沙里。如浪涛一样的流沙汹涌而来,转眼间那个刀客只剩下一颗头颅暴露在风沙之中,可是他还没有死,可是他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等待着被风沙活埋,而他的同伴早已沉入沙底。他向哥发出绝望而惊恐的呼救,当黄沙漫过他眼睛的时候,哥一掌把他从流沙里吸了出来,然后又一剑洞穿了他的咽喉。那个刀客死不瞑目,不知道哥为什么救了他又杀了他。哥说,我不会让你痛苦,也不会让你幸福,你杀了太多的人,所以你不得不死。
  当所有的刀客都魂飞魄散的时候,大漠上空的沙风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漠复归平静。这一次的平静将会是永远,因为潜伏在这个大漠里的所有以杀人劫财为生的刀客和杀手全部死在了哥的剑下,只是哥并不知道在这些魂归西天的刀客和杀手当中有没有我们的杀父仇人。八年前,一批刀客劫杀了义父,抢走了义父的钱袋和骆驼,所以在每杀一个刀客之前,哥都会问他,八年前你是不是在这片大漠里杀死了一个骑骆驼的中年男子。他们都绝望的摇摇头,他们只能摇头,因为他们的咽喉被哥的剑锋封锁了。然后哥就拔出了他的剑,那些刀客就像大树一样轰然倒下。
  一个月后大漠出现了一幅绝世奇景,成队成队的骆驼开始在浩渺无边的大漠里出现,从大漠的这一头有延伸到大漠的那一头,优美的驼铃和高吭的歌声一年四季在大漠的上空回响。而青石镇似乎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荒凉的小镇变成了一个繁华之都,曾经人迹罕见的街衢如今已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一切都在改变,一切因为哥而在改变,当荒凉离去,繁华已到,我们的母亲,曾经因为寂寞而离开的母亲,还会再回来吗?
  而哥的英名早已远播天下。独孤九剑,天下一绝,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我却快乐不起来,因为我没有快乐的理由。在十八岁这一年里我和哥的交流几乎接近了停止。哥开始数月数月的不归,离去的时候也不曾和我说一句话,只留给我一个孤独的背影。在哥离去的日子,我整日整夜的望着哥离去的方向,黑色的飞鸟飞去又飞来,日出又日落,我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哥孤独的身影。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在我十八岁这一年里,我为哥伤碎了心,我为哥流尽了我这一辈子所有的泪水。
  可是哥,当他再一次回到大漠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沧桑。哥颓然的告诉我,他很孤独。
  我很孤独,我练剑的时候,从未想过要争夺天下第一,可是我却练成了天下第一的剑法。我杀死了大漠上最厉害的刀客,斜门歪道之人对我闻风丧胆,正派武林人士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对手,他们都对我敬而远之,目光里隐含了深不可测的距离。我感觉我被天下所遗弃,所以我很孤独。
  我看见哥沧桑的面容,听完哥颓然的话语,心中划过一道尖利的疼痛。我能理解哥的孤独是一种深刻而与众不同的孤独,而哥是否能理解我心中的孤独也是一种深刻而与众不同的孤独?我和哥,到底谁更孤独?可我终究没有对哥说出这一番话来。我走到哥的面前,凝望着哥的眼睛,说,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不再孤独。
  于是我开始练剑,没日没夜的练剑。我像哥一样自制了一柄剑,自创了一套剑法,我决心练成比哥更厉害的剑法,然后让哥败在我的剑下,然后让哥不再感到孤独。这样一个愿望强烈而执著,支撑了我整个练剑生涯。我不知道是对还错,我只知道哥是我的天下,是我的全部,是我心中唯一的神。为了不让哥感到孤独,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迎着朝露我踏进大漠的腹地,披着星辉回到破败的小屋,陪伴我的只有宽广的天、辽阔的地、绵延的沙丘、旷野的风、旭日和夕阳,还有一群总在我头顶上盘旋的黑色飞鸟。我的剑法没有招式,没有来历没有名字。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练成比哥更厉害的剑法,我心里没有一点把握,也许永远也没有那一天。可是我仍然要这样做,仍然要坚持不懈的练下去,我不要哥孤独,我一个孤独已经够了。
  有的时候我感到很泪丧,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心境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因为我总是担心我会一辈子也练不成比哥更厉害的剑法,永远也实现不了我的愿望,永远也不能让哥摆脱孤独。练剑需要心静,需要心纯,而我太急于求成,那一次我不知为什么我用自己的剑气点住了自己的穴道。那一刻,我突然立在大漠之中无法动弹,我想我会站成一尊雕塑,然后在风的吹拂下倒下。但是我却看见一只黑色的大雕向我飞来,它落在我面前的时候竟然有我齐肩高。当我看见这只大雕清澈如水的眼波、黑如金墨的瞳仁的时候,我恍然醒悟,这只大雕就是哥曾经放飞的那只小雕。黑雕在我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就飞走了,当它再次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哥,哥竟然骑在那只黑色的大雕上。
  哥为我解开了穴道,说,你想练剑,我可以把我的剑法传给你。
  不,哥,那样你依然会孤独。
  我想感谢那只大雕,可那只大雕早已冲上了云霄。
  我依然练剑。可是我发现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劳,我再怎么努力,我的剑法进展得仿佛蜗牛的爬行,我感到深深的失望。我知道,哥是这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更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男子,而我什么也不是,哥轻而易举的就练成了天下无敌的剑法,而我不能。直到哥离开我,离开大漠的那一天,我仍然没有练成比哥更厉害的剑法。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哥终于离开了我,离开了大漠。哥说,他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片大漠了。他要走遍天下,寻找亲生母亲,寻找杀父仇人,更重要的是寻找能胜过他的人,以求得一败,否则他会一辈子感到孤独。
  那是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如水一样的月光轻柔的洒在广袤的大漠上,远处有千年不倒的胡杨孤单的影子,孤独而执着的守候着这一片大漠,期待着远方的红柳的到来。我要求哥在这样一个晚上,在大漠上比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知道我不是哥的对手,我过不了哥的三招,但我仍然要这样做。意志是那么坚定,那一刻我固执得不可理喻。
  哥淡然的说,你以为你能胜得过我吗?
  不知道。
  其实你的剑法都还没有练成。
  不必再多说了。
  于是我拔出了剑,我的剑法没有来历没有招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哥败在我的剑下。混着星光与月光的剑影笔走龙蛇般的刺向哥,而哥一直没有拔出剑,只是躲避,并不还手。我看见月光下哥的那张脸依然英俊,依然冷俊,可是哥清澈如水的眼波里蓄满了痛苦和无奈,那样一双眼睛让我心痛,让我心碎。我不知道哥在和我比剑的时候眼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痛苦与无奈。哥痛苦什么?哥无奈什么?哥的痛苦有我深,哥的无奈有我多吗?
  哥终于拔出了剑,一剑就抵住了我的咽喉。这是毫无悬念的结果。我看见风吹乱了哥的发丝,白色长袍发出呼呼的声响,在里夜里显得异常醒目。
  那一刻,我冷冷的对哥说,哥,为什么不一剑刺穿我的咽喉?
  你还在叫我哥。哥放下了他的剑,说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也不是我亲弟弟。你只是爹从大漠里捡回来的一个弃婴。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也不是我亲弟弟。你只是爹从大漠里捡回的一个弃婴。
  ……
  哥低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却是那么的嘹亮,我绝然没有想到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是我这一辈子听到的最为残酷的话语。哥的每一句话,每一字都在我的耳边久久回响,我心如箭穿,如刀绞。我走过去,走到哥的面前,捧住哥的脸,悲痛的说,哥,你看着我,仔细的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在骗我。你是想离开我,离开大漠,才这样对我说的,是吗?
  不。这是永远也不法抹掉的事实。我不想一辈子都让你蒙在鼓里,所以在我离开之前,在你已经可以承受这个打击的时候,我把它告诉你。你胸膛上那幅奇特的图景或许是唯一可以解开你身世之谜的线索。
  然后哥就缓然的离开了大漠,哥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寂寥而悠长。我一个人留在大漠里,面对空旷的夜,而对璀璨的星空,如烟如雾的往事潮水般的涌来,我和哥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旷古绝伦的悲伤包裹了我,我的泪水终于被大漠的风吹了出来。我也终于明白,我对哥真挚而炽烈的情感,将是怎样一种超乎人伦与世俗的情感。
  从那一天起,哥不再叫我弟,我也不再叫他哥,尽管我在心里还是这么叫他。他叫我东方不败,我叫他独孤求败。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哥第二天就永远的离开了大漠,哥是骑着那只黑色大雕离去的。黑雕驮着哥,张开巨大的翅膀,扑扇了两下,卷起漫漫黄沙,就飞上了云霄。很久以前我就预感到这只黑雕一定与哥有着不解的情缘,今天我的预感就变成了现。哥和黑雕终于一起飞走了。我一直看着哥和那只黑雕慢慢的消失在云端,直到我的睫毛开始潮湿,一切仿佛是一个梦。
  在哥离开大漠的日子里,我曾苦苦守候了一年。我以为那只是哥的冲动,我以为哥还会回到大漠,可是我终究没有等到哥的归来。我终于绝望,不再等待,也不也守候。我用一把火烧毁了我们的住所,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天际,映红了大漠,也映红了我悲伤的脸。然而屋舍可以烧毁,记忆也能烧毁吗?
  离开大漠的那一天,小屋前的那一处隐泉全部干凋,因为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在这里哭泣。
  我叫东方不败,很多人知道这个名字是在我修练《葵花宝典》之后,也就是现在隐居在黑木崖里的我。而曾经那一段我居住在西北大漠的时光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我现在是东方不败。独孤求败在哪里我不知道,只听说他身袭白衣,驭雕飞行,经常出现在群山之中。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我从黑木崖顶跃下山谷,企图找一个山洞躲避风雨。结果,山洞没有找到,却找到了一处掩映在绿树丛中的行宫。我推门而入,一幅巨大的壁画矗立在我的面前,蛟龙出海,红日旭升,我仿佛看见那轮火红的旭日发出万道耀眼的金光。我撕开我的胸襟,看见我宽阔的胸膛上那一幅奇特的图景与矗立在我面前的壁画一模一样。冥冥之中,我感觉到了神灵的召唤,仿佛这座行宫原本就是为我而建,已经在这里默默的等了我千年。
  然而更惊奇的是,我发现偌大的一个行宫金壁辉煌,九九八十一根顶梁柱矗立在我的面前。每一根梁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根梁柱都是一部各帮各派早已失传的武功绝学,内功心法,刀枪剑术,机关暗器无所不包。这个时候我已经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可是当我看见这些梁柱上的武学秘笈时,才发觉我所学的武功只不过是皮毛。尤其当我看完中间那根最大的梁柱所刻的《葵花宝典》时,我心潮澎湃,情不能自己。我绝然没有想到,我心中一直期待的东西就这样容易的被我得到。那一刻我在心里对独孤求败,我曾经的哥,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败在我的手下,让你不再感到孤独。
  从行宫出来的时候天已放晴,我不曾料到这样一个山谷竟然还是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鸟雀啁啾,曲径花圃,蜂蝶翩然。我满脸诧然,唯一的猜测是,这里曾经有高人居住过,如今高人已经仙去。
  一切都是天意。我决心开始修练《葵花宝典》。在决定修练《葵花宝典》的那一天,我横腰折断了陪伴的我多时的剑,并把它扔上了黑木崖顶。《葵花宝典》上记载,这是一部旷世奇书,是前朝一位宦宫所著,是当今江湖上最为厉害的武功绝学。《葵花宝典》没有最高境界,你修练得越久功力就越深,练到一定程度所向无敌,以一敌万。但你必须持续不断的修练,如果你一年停止修练你的功力就会退去一层。但《葵花宝典》对修练者一个致命的打击是,你必须自宫,如不自宫就会走火入魔,玩火自焚。
  没有谁知道我修练《葵花宝典》的真正原因,很多人都认为我修练《葵花宝典》是因为我狼子野心,欲称霸武林统一天下,那只不过是我后来的意志转移,只不过是借宏图霸业来转移我的痛苦。人生两件事,当一件事不可能的时候,你只能把不可能的那件事带给你的痛苦转移到另外一件事情当中去。没有目标的人生是可悲的,在我无法获得一份完美的情感时,宏图霸业将是我人生的唯一的目标。所以很多人都被我的假象所迷惑,其实我修练《葵花宝典》的真正原因是为了独孤求败,这个世间最英俊与最聪明的男子,曾经我挚爱的哥,为了不让他孤独,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
  为了感应神灵的召唤,在我决定修练《葵花宝典》的同时,利用我的江湖上的威望,迅速在沧州地区先行创建了以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为宗旨的东方神教。日出东方、蛟龙出海的图景就是东方神教的旗旌。很多时候,我常常会有这种感觉那就是,天下原本就是我的。
  以琴箫合奏《笑傲江湖曲》蜚声江湖的曲风、曲沙兄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东方神教的。《笑傲江湖曲》是曲风、曲沙共同创造作的琴箫之谱,其中有一段琴曲是曲沙根据他从蔡邕墓中所寻得的《广陵散》改编而来。这支曲谱由琴与箫合奏,需用很深厚的内力。两音互为高低,互为主调,又互为伴奏,时而铿锵,如惊涛拍岸,时而柔和,如飞瀑飘泻。《笑傲江湖曲》需要两个既通音律、又精内功,还要志趣相报、互为知音的深奏者方能奏出。曲风、曲沙就是这样两个人。他们凭着一首气势超然的《笑傲江湖曲》就赢得了东方神教光明左使、光明右使的职位,那是仅次于教主的职位。我很喜欢曲风、曲沙兄弟,很喜欢《笑傲江湖曲》。
  除了曲风、曲沙,我的亲信东来也是这时候加入东方神教的。东来的柳叶飞刀出神入化,轻功幻影飞法也堪称一流,是东方神教最冷静最理性的一个人。东方神教内外大小事务都由东来负责,我封他为东方神教的总管。
  我还有一位亲信,不提也罢,竟然趁我外出的时候潜入我的寝宫,偷学梁柱上的武学秘笈,被我当场抓住。我给他的惩罚是,砍断了他的石臂,逐出教门。哪知,我放他一条生路,他反而不知好歹,给我惹来无数祸端。他把我寝宫里的秘密,四处散播,惹得无数身份不明的三教九流之人冒死前来黑木崖,盗取寝宫里的武学秘笈。从那一刻起,黑木崖就从来没有安静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些人死在我的银针下面。修练《葵花宝典》后,各种各样的针成了我唯一的武器,灌注了我内力的针无孔不入,无所不穿。那些死在我针下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恶人,但我知道他们冒死前来的目的,就是想盗取天下无敌的武学秘笈《葵花宝典》。其实我并不想杀那么多的人,只是我也很无奈,《葵花宝典》是我的,谁也不能跟我抢。宝典落在他们的手中,迟早有一天会危害武林,而他们并不知道我修练《葵花宝典》仅仅只是为了一个人,独孤求败。
  那个出卖东方神教的亲信,后来死在东来的柳叶飞刀下。东来用一块布裹了他的首级回来见我,我把那颗鲜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教学正门的横梁下,以示众人。后来为防患于未然,我下令禁止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我寝宫三十尺以内的地方,包括东来,除非有我的许可。
  在东方神教创建的初期,我用一半时间来管理教务,用一半时间来练功。我发现我天生有一种统治的才能,在我的统治下,东方神教迅速发展,几年之内分舵遍布天下,其势力和声望和天下第一帮丐帮平分秋色。迟早有一天,天下总归是我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可是我心里明白,统一天下并不是我最大的愿望,我的天下就是独孤求败,我的最大的愿望是满足独孤求败求得一败的愿望。在黑木崖的日子里,即使在最忙碌的时刻,我的脑海仍然会闪现出独孤求败黑如金墨的瞳仁和他那张绝对精致的脸,还有他凌乱的长发以及黑色的长袍。只是我很少再为他流泪,我的泪水在大漠里已经为他流尽,我把泪水咽进肚里,我把思念埋在心里。
  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将是我一天当中最难过的时候,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我的思绪常常会陷入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这种与生俱来的痛苦潜伏在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这种痛苦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才有这样的痛苦,所以我感觉我是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所有的人都走向了阳光大道,惟独我一个战战惊惊的在独木桥上行走着,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我不能抬头,也不能低头,一生步履薄冰。独孤求败是孤独的,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孤独的是什么,但是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孤独,而且这种孤独这种痛,我也无法说出口。或许独孤求败知道我为什么孤独,然而也正是他,却是引发我孤独痛苦的根源。
  所以很多时候,我会叫曲风、曲沙为我吹箫,为我抚琴,为我合奏《笑傲江湖曲》。我在黑木崖专门为曲风、曲沙建造了一个阁楼,透过阁楼的窗棂可以看见窗外有一条长长的河流。晚上的时候,星光月辉可以洒进来,我就让曲风、曲沙在阁楼里为我合奏《笑傲江湖曲》。我在曲风、曲沙的箫声、琴声中慢慢沉沦,思想开始麻醉,忘却了悲与乐,忘却了笑与泪、忘却了所有。《笑傲江湖曲》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让我感动的曲子,后来我又听说金陵烟雨楼有一个叫轻凤的女子,弹得一首《何满子》誉满天下,但我始终没有听。那是一首悲歌,我心里已经有太多的悲伤,再听那样一首悲歌,我岂不要肝肠寸断?我只要《笑傲江湖曲》就已经足够。每次我听完曲风、曲沙为我合奏的《笑傲江湖曲》,我都会慨然长叹,这个世上,真正能笑傲江湖的又有几人呢?
  原以为曲风、风沙会追随我一辈子,永远为我合奏《笑傲江湖曲》,可是他们却只在我的生命里停留了一年。那一年,由于神教势力如日冲天,几次全教大会上,很多长老与成员都齐声呼吁东方神教应称霸武林,统一天下。我联系我近日以来连续所做的怪梦,总是梦见自己登上武林盟主之位,登上金銮宝座,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我白天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怪梦。我深思熟虑了很久,终于向那些齐声呼吁的长老与成员点了点头。
  东方神教的宗旨变了,由原来的“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变成了现在的“称霸武林、统一天下”。所以,曲风、曲沙也就离我而去了。他们说,我变了,东方神教也变了,所以他们该走了。人各有志。我并没有强留,我只是为我以后再也听不到他们合奏的《笑傲江湖曲》而感到悲伤。曲风、曲沙离开黑木崖后去了沅水桃源,那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曲风、曲沙就在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隐居起来,整日与蓝天白云、桃花流水、美酒琴箫为伴,过着不食人间烟火、与世隔绝的日子。曲风、曲沙都是二十六七的年纪,这么年轻就归隐了,我既羡慕又惊讶。
  曲风、曲沙离开黑木崖后,我仿佛突然间失去了左右手,很长一段日子我都无法适应过来。光明左使、光明右使的位置一直空在那里,我想再也没有人能够代替他们了,因为再也没有人为我合奏《笑傲江湖曲》了,尤其在晚上的时候,没有了《笑傲江湖曲》我开始整夜整的失眠。我也曾亲自弹奏那架古老的焦尾琴,也曾亲自吹响那支洞箫,但始终没有找到曲风、曲沙合奏出来的那种感觉。我也曾让东方神教里那些懂音律的人一一为我吹箫、抚琴,可是没有一个人让我满意。曲风、曲沙走了,《笑傲江湖曲》没了,在黑夜来临的时候,我又开始感到孤独和痛苦。
  遇到诗诗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我从寝宫里走出来,在花圃曲径上漫步,不经意间的一瞥却看见一名白纱女子直直的从黑木崖顶掉下来。我跃上空中轻轻的接住了那名白纱女子,我曾经看见过很多女子碎尸于黑木崖底的乱石堆中。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跳崖,这个白纱女子是唯一一个被我侥幸救住的女子。
  我放下白纱女子的时候,看见她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流泪,是跳崖之前流下的绝望的泪水还是跳崖之后被我救住感动的泪水。我见不得女子的泪水,于是我转过身去,不忍心看她的脸。我叫她离开。可是她却问我为什么不问她为什么跳崖就要她走。我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天下没有这么多为什么。你知道的为什么越多你的痛苦也就越深。我心里也有很多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从不向别人说。我记得我在大漠的时候,经常问独孤求败为什么,可是我从来就没有从他那里得到满意的答案。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为什么没有人能够解答,来到黑木崖后我把这些为什么全部藏在了心底。
  可是她却不愿意离开,她走到我的面前,让我看她的眼泪,然后告诉我,她已无处可去。我看见了她的泪水,我见不得女子的泪水,于是我答应她让她留下来,想走的时候再离开。
  那个白纱女子告诉我她叫诗诗,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诗诗以后再也没有柔弱的女子从黑木崖顶上跳下来,我听了诗诗的故事就毁了那条通往黑木崖顶的山径,把黑木崖削成了一根圆木。即使有人从崖顶上跳下来,也不会是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而是前来盗取《葵花宝典》的江湖上那些三教九流之人,他们虽然没有碎尸于乱石堆之中,但也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黑木崖,他们都死在了我的绣花针下。
  我让诗诗住进了那个专门为曲风、曲沙而建的阁楼。一直以为我会一个人静静的在黑木崖过一辈子,一个人安安心心的修练《葵花宝典》,然后实现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也是独孤求败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在练《葵花宝典》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独孤求败那句无限沦桑与悲凉的话,这个世上没有人愿意与我交手,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所以我很孤独。每次我从寝宫地下密室修练出来,都会想,哥,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不会让你孤独。
  可是我不曾想到诗诗这样一个女子就这样闯进了我的生命里,原本一潭平静的湖水又起波澜。没诗诗以前,我只为一个人痛苦,有了诗诗以后,我却要为两个人痛苦。第一种痛苦是付出得不到的痛苦,第二种痛苦是承受不应该得到的痛苦。我一生就在这两种痛苦之中徘徊、挣扎,很多时候,感觉自己很累,很累。
  知道诗诗拥有神奇记忆术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诗诗说她会弹琴,于是我就让她为我随使弹奏了一曲。诗诗为我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已经非常不错了,其中有一句歌词打动了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得人生死相许。但我还是更喜欢曲风、曲沙合奏的《笑傲江湖曲》,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于是我为诗诗弹奏了一遍,再让诗诗为我弹奏这首曲子。我不曾想到,诗诗已听了一遍就弹奏得如此娴熟,我惊喜交加,从此以后我又可以听到这首曲子了。
  我知道诗诗为我付出了很多,为了让我听到最好的《笑傲江湖曲》,诗诗每天都在练习这首曲子。好几次,当我走进阁楼的时候,看见她趴在焦尾琴上沉沉的睡去,她纤细的手指上有被琴弦划破的伤痕。我于心不忍,告诉诗诗,你已经弹得很好了。至于不能达到曲风、曲沙的那种境界,也是你力所不能及的。毕竟他们是合奏,而且是用内力操纵琴箫的。但诗诗仍然夜以继日的练习这首曲子,我知道诗诗不仅是在练习,更是把对我的一番真挚炽烈的情感,全部倾注在了琴声之中。虽然诗诗没有对我说过什么,但我敏感的心灵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我曾和诗诗一样承受过那种有爱无法说出口的痛苦,但是我仍然无法接受诗诗对我的一番感天动地的爱。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里想的是谁,爱的是谁。
  诗诗来黑木崖的第十天我曾诚恳的劝她离开黑木崖,我不想她的青春年华在这里虚度,我也不想辜负她一辈子。可是她却苦苦衰求我不要赶她走,看见她泪水婆娑的脸,我的心又软了下来。我说,诗诗,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并不是每天都去看诗诗,因为我还有东方神教,还要练《葵花宝典》。我常常在寝宫里透过窗棂看见诗诗站在寝宫三十尺以外的地方向我这边痴痴的眺望,她弱柳扶风一般的身子在风中摇晃。诗诗向我呼唤,她说她只想看我一眼。而我总是要她回去,因为这里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曾经有两个蒙面刀客在诗诗望我的时候斜斜的向寝宫飞来,幸好蒙面好客的目标不是诗诗,才躲过了这一劫。
  曾经有一次我看见诗诗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杯冒着氤氲之气的茶。诗诗告诉我,她为我端茶来了。我叫她放在那里我自己来取,然后就练功去了。等我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彩霞满天,我看见诗诗斜倚在那棵樱花树下,已经沉沉的睡去。于是我走出寝宫,来到诗诗身边。诗诗粉红的裙裾上,发髻上,苍白的脸上都落满了樱花,还有一片半月形的樱花在茶杯里轻轻的摇荡。
  我抱起诗诗,对睡梦中的诗诗说,你太傻了。在通往阁楼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诗诗对我的感情,我对独孤求败的感情,到底谁更真,谁更深?这世上的情感为何如此繁杂、难解?
  也就是第二天我让诗诗走进了我的寝宫,诗诗是走进我寝宫的第一个女子。而我之所以让诗诗走进我的寝宫,是因为我相信诗诗对我是绝对的忠诚,另一方面我也有一个重大的任务要交给诗诗。我希望诗诗利用她过目不忘的神奇记忆术帮助我记下寝宫里九九八十根梁柱上所有的武学秘笈,然后我再毁掉寝宫。这样就不会有人前来黑木崖铤而走险了,而我不想沾染太多的杀戮与血腥,而梁柱上的武学秘笈只有诗诗一人知道,我相信她绝对不会泄露出去,所以江湖上也不会对我的宏图霸业构成妨碍与威胁。
  诗诗的记忆术令我不得不佩服,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如此神奇记忆术的人,每一部武学秘笈诗诗只看上一遍就倒背如流。每天我从寝宫地下密室练功出来,诗诗都会流利的为我背涌她记下的武学秘笈。我对照梁柱上的内容,一字不差,一字不错。
  当诗诗为我背诵《葵花宝典》时,却吞吞吐吐,背了几句就停下来了。我看见诗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
  诗诗突然问我,教主,你会修练《葵花宝典》吗?
  我不知道诗诗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我的心头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我说,我的事你不必多管。
  诗诗只求教主不要修练《葵花宝典》。
  我叹了一口气,诗诗现在求我不要修练《葵花宝典》,可是我已经修练多时。我说,诗诗,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难道称霸武林、统一天下、一定要修练《葵花宝典》吗?
  够了,不要说了,如果你想离开,我绝不拦你!
  我终于不耐烦的向诗诗说了一句,我知道我的这一句话伤透了诗诗的心。我也很后悔,可是覆水难收,我也没有办法。诗诗不会明白我修练《葵花宝典》的真正原因,我也无法向诗诗做出任何的解释。我只能在心里深深的忏悔,我对不起诗诗。
  诗诗花了十天的时间才记下《葵花宝典》,我知道并不是诗诗记不住,而是在情感上诗诗不愿意这样做 。诗诗背了五遍我才确信诗诗已经记下了《葵花宝典》。当诗诗把所有的武学秘笈全部记住的那一天,我施展神功焚毁了我那座寝宫,熊熊的大火照亮了天际。我看见火光中诗诗的那张通红的脸陷入了一种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然后我听见诗诗悲伤的对我说,教主,你还会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吗?诗诗愿意为教主付出一切的。
  诗诗,你真的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我看看熊熊的大火这样问她。
  是的,教主。
  甚至死也愿意吗?
  能为教主死,诗诗死而无憾。
  你不用为我死。但我真心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能答应我?
  于是我说出了请求诗诗为我做的那一件事情,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很早以前我就想对诗诗说了,但迫于内疚一直不敢开口,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过于卑鄙,是不是有利用诗诗对我的情感的嫌疑。可是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比诗诗更合适的人选了。我要诗诗混入皇宫,靠近皇上,为我偷取大汉王周的传国玉玺,这是我统一天下必需的物件。我深信以诗诗的聪明才智和天姿国色成为皇上宠爱的女子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当然,我也不会让诗诗孤身涉险,毕竟皇宫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我会让东来陪同诗诗一起潜入宫中,东来是东方神教里最冷静的一个人,有他保护诗诗,我也就放心了。我深知这项任务过于艰巨而重大,要诗诗这样一个弱女子去完成,确实有点委曲求全,不尽人性,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至于能否实现,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对诗诗和东来说,如果实在不行,你们就回来。
  诗诗听完我的话,含泪答应了我。诗诗说,教主,请相信诗诗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的。
  再一次听到这样一句熟悉的话语我心痛如绞,我居住大漠的时候也曾对独孤求败说过这样一句话,为了哥不孤独,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现在,我正用实际行动履行我的诺言,我在修练《葵花宝典》,总有一天我会让独孤求败败在我的手下,然后让他不再感到孤独。
  诗诗离开黑木崖的前一天晚上,我一直在阁楼里听诗诗为我弹奏那着《笑傲江湖曲》。诗诗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听到的琴声。那天晚上月光洒进来,我看见诗诗流了很多泪水,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琴弦上,发出一声一声让我心痛的颤音。
  第二天我站在黑木崖顶上送走了诗诗和东来。那天风很大,诗诗频频向我回首,眼里盛满了千种难舍万种眷恋。我甚至可以看见诗诗的眼泪在空中飞舞,还有她那粉红色的裙袂。诗诗和东来的身影消失在我眼中,我伫立在黑木崖顶上,风灌满我的长袍,我久久不肯离去。我第一次站在黑木崖顶上的仰望苍蓝色的天空,我看见一只一只的飞鸟从我头顶上飞过,却始终没有看见一只黑色大雕,还有那个驭雕飞行的男子。
  在诗诗离开黑木崖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恢复了以前的单调和平静。我几乎不再管理东方神教的诸项事务,一切大权都交给了我的部下,我没日没夜的重复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修练《葵花宝典》。我的功力一天一天的长进,而我的须髯也一天一天的脱落,当我下颚上的胡须全部脱尽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功力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平了。我凝视着我手掌上的最后一根黑须,心中感到惊喜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悲哀,到底悲哀什么,我说不清楚。
  我很快就收到了东来的秘密飞鸽传书,东来说,他们已经顺利的混入皇宫,而且正一步一步的努力成为皇上最亲近的人。诗诗的表现更是突出,皇上不仅宏爱诗诗还要纳诗诗为妃,只是诗诗一直不愿意,一直犹豫不决,希望教主明示。
  我看完飞鸽传书,想了很久。我知道诗诗的苦衷,我知道诗诗爱的人不是皇上,所以不愿意成为皇上的妃子。诗诗是个好女子,那么爱上诗诗的人应该也是一个好人。诗诗受我,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无法给诗诗幸福的,诗诗能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也是我的一个心愿。或许这是一个转机,是一个可以让诗诗慢慢忘记我,慢慢开始新生活的一个机会,毕竟感情是靠月积月累的。于是我在回信中写道,诗诗,做皇上的妃子,这是盗取传国玉玺的最好机会。
  东来说,诗诗看了我的飞鸽传书之后,恸哭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成了皇上的淑妃。成为淑妃后的诗诗并不快乐,尽管皇上非常宠爱她,但诗诗却对皇上抱以冷漠的态度。诗诗总是一个人在冷清的宁贞宫绣一幅红日旭升的图景,没日没夜,曾经惹怒了太后与皇后,受过许多非人的折磨,吃尽了苦头。
  看到这里,我心里悲痛不已,诗诗,何苦呢?何必这样执着呢?
  明哲十五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东来飞鸽传书给我,说明哲皇上出宫巡游,没带任何随从,只带了他和诗诗。东来曾经告诉过我,明哲皇上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皇上,是一个不想当皇上的皇上,是一个不喜欢皇宫,却喜欢江湖的皇上。只是东来和诗诗一直没有发现皇上的玉玺放在哪里。东来说,甚至连皇上自己也不知道传国玉玺放在哪里。
  在明哲皇上出巡的日子里,我听到许多关于这个与众不同的皇上的传闻,说皇上沉迷于江湖中大大小小的盛事,每下榻一个客栈都会去参加当地的武林大会。每次武林大会都是第一个上场最后一个下场,因为他是最后的胜利者。据说每次比武他从不杀人,也从不伤人,不仅如此别人暗算他,他也不计较,而且还救了很多人。所以被江湖人士誉为菩萨皇帝。东来说,这个皇上常常说自己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江湖上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都是褒扬有加,或许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一个好人。诗诗有这样一个人宠爱为什么还不开心呢?有那么一刻,我都有想见一见这位江湖皇帝的冲动。
  这个时候,东方神教大部分分舵舵主向我提议,趁皇上外出巡游的日子刺杀皇上。但被我一口否决了。即使我想统一天下,也要光明磊落,而且统一天下并非一定要置皇上于死地。皇上是一个好人,对诗诗那么好,即使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杀害一个好人。
  皇上巡游结束的时候,东来没有再跟皇上回长安皇宫,是我叫东来回黑木崖的。东来没有完成任务,我并不怪他,但是东方神教不能没有东来。而我现在处于练功的关键时刻,不能分心,否则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所以教中之事全靠东来了。我信东来不会让我失望的。而诗诗继续留在皇宫,寻找机会,盗取传国五玺。其实成功与否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好好的爱诗诗,诗诗能多拥有一些被爱的日子。我欠诗诗太多,我无法偿还,我不能给诗诗幸福,我希望别人能代替我,完成我这个心愿。即使有一天诗诗说不想回黑木崖了,我会很高兴,很真诚为她祝福。这个为我流过太多泪水的女子太不容易了。
  今年黑木崖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突然而至,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飘落下来,落满了黑木崖的千树万树。我的亲信东来站在大风纷飞之中向我禀报东方神教最近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一些情况,并向我请示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如设立新的分舵等。我朝东来挥了一下手,说,你自己决定吧。可是东来听了我的话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度惊异的表情,教主,你的声音……东来欲言又止,我明白东来的意思,但如果不是东来的提醒,我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我声音已经完完全全的变成一个女子的声音了。于是我告诉东来,我的神功已经练功,称霸武林,统一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东来走后,我陷入了多年以前,我在大漠度过的一声雪景的回忆之中,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样一个温馨的场面。哥站在屋檐下,我躺在哥的怀里,就那样静静的看大漠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尽管我的脖颈都落满了雪花,但我仍然感到很温暖,因为我躺在哥的怀里。哥有时候会低下头来,轻轻的亲吻我的眉毛,哥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在闭着眼睛享受着无与伦比的甜蜜。大漠的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很久,我一直躺在哥的怀里。那样一个温馨的场面,我永过都无法忘记。
  就在黑木崖雪后的第一个晴天丽日,我看见一个驭雕飞行的男子降落在黑木崖顶。白衣男子把雕留在了崖顶自己跃了下来,这个曾在我梦里多次出现的男子,独孤求败,我曾经的哥,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有一种沦海横流的感觉。我无法描述当时我看见独孤求败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这是我和他分别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十年了,岁月的沧桑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他依然是这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依然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男子,黑如金墨的瞳仁,清澈如水的眼波,眼波里荡漾着一种深刻的孤独,一切仿佛如昨。
  我感到眼里一阵丝丝的胀痛,我喊默在风里,不忍心开口。我怕我一开口独孤求败就会听见我如女子一样的声音,我怕看见他难过的表情。我只用一种惊喜而又痛苦的复杂的眼神注视着独孤求败那张愈发冷峻而的脸。
  终究还是独孤求败先开了口,听说你一直在练《葵花宝典》?
  这十年来你游遍天下,是否已经找到能胜过你的人?我答非所问。
  你不应该练这种阴邪的功夫。
  如果你还没有找到,今天或许可以了却你的愿望。
  你以为你修练《葵花宝典》就能胜得过我?
  独孤九剑并非天下第一,为了赢你,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不知道独孤求败是否能听懂我说这句话时的复杂心情。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比试。我回忆起十年前在月光普照的大漠上我和独孤求败进行的第一次比剑。那时候我明知自己的剑法还没有练成,过不了哥的三招,可我还是执意要那么做,固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结果我输在了哥的剑下,那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结果。而现在我已经不得十年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已经修练成天下无敌的绝世神功,独孤求败再也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样在三招之内就击败我了。
  这一次我们一开始独孤求败就拔出了他的独孤九剑。独孤求败倚剑飞舞的姿式依然那么优美,那么潇酒,很多时候我不想和他比试,就想静静的欣赏一场独孤求败表演的绝无仅有的剑舞。独孤求败的剑招带起一股巨大的风,黑木崖里的古树摇摆,落叶纷飞。我和独孤求败激战了两个时辰,难分胜负,从黑木崖内战到崖外的一条河流的上空。那条平静的河流河水倒流,巨浪排空,浪花从空中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滂沱大雨。而我和独孤求败的身上未沾上一滴露水,我们总是踩在浪尖上和对方交手。在进行到三百六十五招的时候,我再一次败在了独孤求败的剑下,他的剑气击中了我,我仰望着蓝天落在河水中。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结果,刚开始的时候我有绝对的信心胜过独孤求败,《葵花宝典》的厉害程度只有我心里最清楚。然而当我欲使出最厉害的一招时,我看见了独孤求败黑如金墨的瞳仁,我的心如刀片划过,疼痛不已,于是那最厉害的一招半路之中我全部收回,因为我无法预知这一招使出后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再看到独孤求败那张冷峻而英俊的脸,或许独孤求败会伤痕累累的躺在河流之中,而这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所以我失败了。我落下去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我看独孤求败向我飞来,然后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带出了河流。
  独孤求败离开黑木崖的时候对我说,弟弟,你应该明白即使你再修练十年,即使你练就这个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仍然也胜不了我。
  我听见独孤求败叫我弟弟,他竟然叫我弟弟!死去的记忆瞬间全部复活,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弟弟吗?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弟弟吗?那一刻,我泪如泉涌,想再唤一声哥,可是哥早已经与那只黑雕消失在云端。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几乎忘记了诗诗,我以为在皇上的宠爱下诗诗会安静而幸福的在皇宫里度过她的一生。可是在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下,诗诗忽然没经我的允许就回到了黑木崖,出现在我的面前,满脸憔悴,满脸泪花。其实我是想,如果诗诗不主动提出回黑木崖,我永远也不会叫她回来。我希望她把我忘记,我希望有一个人好好的爱她,我希望她幸福,可是她还是一个人跑回来了。
  诗诗一回来就向我请罪,说她没有完成我交给她的任务。
  我一点也未怪罪诗诗,反而我的心里充满了内疚,诗诗,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于是我就看见诗诗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我知道诗诗听出了我已经变成女子的声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极度在乎我声音的变化,所以我怕见到他们,见到他们我就面临巨大的痛苦。他们惊讶的表情像匕首一样割裂了我的心,那种疼痛只有我一个人才能体验得到。我还在修练《葵花宝典》,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时候我自己也分辨不清我是一个男子还是一个女子。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感到很悲衰,很无助。称霸武林,统一天下,有时候我感觉这仅仅是一个幻影,一会儿出现,一个儿消失。我真的想称霸武林,统一天下吗?还是另有所图?
  诗诗发出了惊呼,教主,你的声音……
  诗诗的惊呼再一次刺伤了我的心,但是我无法做出任何解释,我只是告诉她,如果她接受不了我的变化,可以离开。
  当晚,诗诗再一次为我弹起《笑傲江湖曲》,熟悉的音律响起,可是我的心情却像凋零的黄叶一样悲凉。一种哭泣的欲望在我的心底像深海里的水草一样肆无忌惮的生长,我真的很想痛哭一场。独孤求败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对我说,我已经是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不应该再流泪了。在来到黑木崖以后我确实很少流泪,可是在最近一段日子,尤其在我的声音发生变化之后,我一想起悲伤的声情,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
  诗诗弹完琴,跪在我面前,衰求我不要再修练《葵花宝典》。我不忍看诗诗,那张悲伤的脸,我也很难过,诗诗在为她的幸福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仿佛看见溺水的诗诗在水中扑腾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飘过来,可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去抓住它了,只能用衰伤而绝望的目光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慢慢的远去。我转过身去,不看诗诗,依然是那样一句绝情而无奈的话语,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是的,有些事情诗诗永远也无法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不爱她,而且她永远也没有机会明白了。诗诗回黑木崖的第四天,也就明哲二十六年四月四日,诗诗,最爱我的人死在我的绣花金针下面。这件事情我也无法明白,我不明白诗诗为什么会跑过去,我不明白绣花金针为什么就刺在了她的左胸上。四月四日,那还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黑木崖里的桃花开的正灿烂。我透过敞开的窗棂可以看见一只只红嘴绿羽的丝雀从一棵桃树跃上另一棵桃树,悦耳的鸟鸣像谁家牧童喜庆的笛声。我坐在宽大的床榻上绣我的枕套,这也是我修练宝典的一种方式,凝聚我内力的绣花针往往会出其不意的穿过所绣之物快如闪电的飞向我要击中的目标。细密的绣花针在我灵活的手指间不断穿梭,一名年轻的男子忽然从敞开的窗棂飞进我的寝宫。我低低的断喝一声,迅速的向那人瞟了一眼,那年轻男子玉树临风,星眉创目,气宇轩昂,从他光明磊落的表情来看,他并无恶意。我正襟危坐在床榻上,细密的绣花针仍在我的指间不断穿梭。
  我还未曾开口,诗诗就推门而入,当她看到那个年轻男子时惊吓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诗诗打碎了她手中的一只白玉茶杯,茶杯里盛的是我最爱喝的苦茶。我趁诗诗弯腰拾捡地上碎片之际迅速的发出了四根金针。我没有伤害年轻人的意思,我只是想打掉寝宫里的四明灯。因为我不想年轻男子看见梁柱上的武学秘笈,但是几乎在一瞬间,我又恍然醒悟,我现在的寝宫连梁柱都没有,又何来武学秘笈?曾经的那个寝宫早就毁灭于大火之中。可是金针已经发出去无法收回了。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诗诗竟然不顾一切的扑向那名年轻男子,似乎要为他挡住我的金针。半路之中,诗诗向我发出她生命当中最后的一声呼叫,教主!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我的绣花金针插进了诗诗的左胸,诗诗像残枝败柳一样被风吹倒在地上。我于极度震惊之中跃到诗诗的身边,扶起她,把我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进诗诗体内。可是一切为时已晚。我看见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女子苍白的脸上飘浮着一丝安静而幸福的笑容,只是她那衰怨的眼睛永远也不会睁开了,而曾经为我弹奏《笑傲江湖曲》的那一双灵巧的手已冷若冰霜。
  我伤心欲绝的抱起诗诗,走出寝宫,穿过一条长长的画廊,来到一个花圃前。我把诗诗轻轻的放在绿茵花丛里,用树枝和藤蔓为诗诗编织了一个花床,然后再把诗诗放在花床里。我用乾坤挪移大法来万朵的药芍铺满了诗诗的全身,我抱起花床,来到黑木崖外的那条河流边,把花床放进了水里。花床慢慢的向远处漂去,越漂越远,越沉越深,最后终于消失在我的眼中。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那名年轻男子一直跟在我后面,目睹了我为诗诗所做的一切。他问我死在我针下的女子是谁,我告诉他,是诗诗,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女子。而我一直在猜测诗诗和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有着怎样的一种关系,为什么诗诗会奋不顾身的去为他挡针?可是当我看见年轻男子一无所知的表情时就打消了继续往下猜测的念头,或许这仅仅是一种巧合。这个世上有很多巧合。
  那名年轻男子叫独孤及,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武林新秀。而我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独孤求败,独孤及,独孤求败,同样的姓,他们会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独孤及告诉我他这次前来黑木崖只是想证实一下他一路上所听到的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是否确有此事。我问他听到了哪些关于我的传言。他说,江湖上人人都谈东方不败色变,人人都称东方神教是魔教,东方不败,是魔头,说你危害武林,滥杀无辜。
  我听了独孤及的讲述感到无比的惊愕与愤怒,我不知道这些无耻谰言是怎样流传出来的。我自修练《葵花宝典》以后从未曾出过黑木崖,如何能危害武林,滥杀无辜?至于说东方神教是魔教更是荒诞不经,东方神教曾经以“行侠仗义,劫富济盆”为宗旨而饮誉天下,即使后来方向有所转变,但我东方不败称霸武林、统一天下也是凭自己的实力,光明磊落,卑鄙无耻、苟且之事从未曾涉及,又怎么称得上是魔教?
  独孤及接着说,而且我亲眼目睹过很多武林人士惨死在柳叶形飞刀下面。放飞刀的人有着极好的轻功,总是如一道白影一晃而过,所以我不曾看到他的面容,但我带了一把他的飞刀。
  独孤及把那把飞刀拿给我看,我看见那柳叶形的飞刀薄如蝉翼,而上面所刻的四个字“东方不败”泛着阴冷的光。几乎在一瞬间我想起了东来,柳叶形飞刀,快如闪电的身影,除了东来,这世上还会有谁?那一刻我的心如撕裂一般的疼痛,我绝然想不到,东来,东方神教里最精明能干的总管,我最信赖的人,未来的教主非他莫属,可是他却在我闭宫修练的日子里,瞒着我干出如出卑劣的事情,东方神教的一世英名全部毁在了他的手下。天下最大的耻辱莫过于被自己最信赖的人所欺骗,我不知道东来为何要这样做,为何利用我的名字残害无辜,他有何企图,东方神教的一切大权都交给了他,他还不满足,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已经无法向独孤及解释什么,我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护的欲望。我很感激我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没有被流言所迷惑,事必躬亲,要不是他,我至今仍对东来令人发指的为非作歹一无所知。我只是告诉他,我自从修练《葵花宝典》之后从未曾出过黑木崖。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极端痛苦的,这种痛苦来自我最亲信的人对我彻底、残酷的背叛与欺骗。
  原以为独孤及会与我交手,虽然我未与这个后起之秀过招,但依据他非凡的气质与神态,他的武功不会在我与独孤求败之下。但独孤及终究没有与我交手,我看见他神色冷然的跃上黑木崖顶,抬头仰望苍蓝色的天空,很久才离去。独孤及是活着走出黑木崖的第一个陌生男子,我感觉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他的胆略和直率连我都不得不佩服。或许有一天我还会与他见面,只是那时候该又是一番怎样的情景呢?
  杀死东来是在一个薄雾缭绕的秋晨,在一条沧桑的古道边,在一个破陋的长亭外,古道两边的田野充满着柔和的草色和新耕黑土的清香。我记得薄雾中依稀可见锄地的农人在听到东来的惨叫声后循声回望模糊而惊悚的身影。虽然我相信独孤及没有骗我,我也亲眼看到了那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形飞刀上确实刻了“东方不败”这四个字,但我在情感上仍然不希望东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毕竟我对他的信任已经有了十余载。所以那天早晨,我用易容术妆办成一位白衣女子,一直悄然尾随在东来的后面,我想亲眼目睹东来是否真的丧失人性干出那些令人发指的卑劣行径。就在那条故道上的长亭外,一个灰布长衫的秀才正饶有兴致的看石柱上的残文墨迹,身如飞燕的东来从长亭边一晃而过,那把快如闪电的柳叶形飞刀从秀才的后脖颈飞了过去!而几乎在东来发出飞刀的同时,我的绣花金针也飞了出去。一只打掉了东来的飞刀,另一只锁住了东来的经脉,东来动弹不得,稍微一动,七窍流血而亡。
  东来不能回过头来看我,只能背对着我,惊恐的问我,我是谁。
  我走到东来的面前,撕下了的人皮面具,我从来不会让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即使东来曾经让许多无辜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对东来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层薄薄的雾掩盖了东来脸上不易察觉的恐慌,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东来依然那么冷静,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也像他的表情那样波澜不惊。东来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踪我,但我不曾想到你就是东方不败。
  东来不再叫我教主。我问东来,东方神教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冒用我的名残害武林、滥杀无辜?
  天下没有这么多为什么,这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听了东来的话,我的脸上迅速的掠过了一层连薄雾也掩盖不了的悲哀,我曾经向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可是我自己的心里也有太多的为什么。我还想继续问东来,但东来已拔掉了那根金针,东来那张绝决的脸暴露在我的眼中,我听到细小的血珠从他的颈部动脉喷涌而出的声音,东来最后的叫声奇特而充满了嘲笑力量,嘲笑唯我独尊的东方不败被他的亲信欺骗了十年。而我却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东来背叛我的原因了,人生有太多的谜团,直到我们死的那一刻也未必能够解开。
  可是我仍然不忍心东来就这样陈尸于荒郊野岭,我对东来信任的力量超过了他欺骗我的力量。我把东来的尸首带回了黑木崖,葬于崖底乱石堆中。我没有告诉东方神教任何一个人,曾经的东来,来无影去无踪,那么就让他永远来无影去无踪吧。
  东来死的那一天晚上,我彻底夜未眠。我长久的伫立在曾经盈满诗诗琴声的阁楼之中,窗外的那一朵河流仍在寂寞的流淌,孤清的月光落满整个河流。人去楼空,我独倚阁楼,潸然泪下。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架古老的焦尾琴上,纤细的琴弦已落满了尘埃,曾经那个日日夜夜为我弹琴的女子,这个世上我最爱的女子,诗诗,她现在,在哪里?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的思念诗诗。我坐在诗诗的床榻上,细细摩娑着诗诗的孤衾绣被。当我翻开诗诗的轻枕,惊讶的发现下面静静的躺着两封修书,一封是写给我的,另一封是写给江湖皇帝明哲的。我首先阅读完了写给我的那一封,浸透泪水与悲伤的文字里,我读懂了诗诗一颗破碎而又坚忍的心游离于两个男子之间的痛苦。信中诗诗坦陈了这一生对我的至死不渝的爱慕,也深深的表达了对皇上为他所做的一切无法承受的无限愧疚。信的末尾,诗诗请求我,诗诗说,皇上是一个好人,如果有一天皇上不幸蒙难,请教主看在我的份上,救救这一个好人。我收好了信,仿佛看见诗诗在写这封修书的时候是如何的声泪俱下。而诗诗写给皇上的那一封信,我叫东方神教的一匹快骑递到了皇城长安。
  明哲三十四年农历八月二十五日发生了大汉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赤峰之战。一切都是猝不及防,蒙古十万大军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京都长安开来,敌军的旌旗遮天蔽日,嘹亮的号角响彻蒙古大漠。从朝廷派出去的五万大军在翰难河畔赤峰与敌军展开浴血奋战,死伤无数,战争最后以大汉国的骠骑大将军被蒙古大将的轰天戟敲下马背而告终,这标志着明哲皇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平叛战争的败北。
  蒙古大军继续开进长安,民间老百姓对赤峰之战的结果议论纷纷,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大汉国的统治者明哲皇帝,明哲皇帝的菩萨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一天后,一个令全国老百姓震惊的消息传来,明哲皇帝亲自驾兵临战,总共只带了二十六名紫衣骠骑兵。
  听到这个消的时候,我正在阁楼里弹奏《笑傲江湖曲》。琴声嘎然而止,我挥手叫退了前来报信的探子,陷入了对皇上此举的沉思之中。东来和诗诗曾经告诉过我,明哲皇上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皇上,是一个醉心于江湖不想当皇上的皇上,现在我似乎明白其中的原因了。这个勇气可嘉、谋略不够的皇上纵使有绝世神功,如陷入蒙古精锐的箭矢兵包围之中,照样插翅难飞。作为一国之主,做出这样一个快定未免过于草率和冲动。这时候我想起了诗诗对我的请求,皇上是一个好人,或许皇上仅仅是一个好人,正因为这样一个好人才可以赢得万民拥戴。对于一个好人的生命,即使不看在诗诗的份上,我也不应该袖手旁观。
  可是东方神教上上下下一致反对我去营救皇上,他们的理由我无可辩驳:倘苦皇上战死沙场,正是东方神教统一天下的大好时机,教主怎么可以假手于敌?对于他们的理由,我早已深思熟虑,但是他们并不了解我的苦衷。我营救皇上是为完成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女子最后的遗愿,而皇上是一个好人,即使我统一天下,也并不会要皇上死。
  等我匆匆赶到蒙古大军的驻扎营地乌兰布托大草原时,乌兰布托大草原已处于一片混战之中。果然没有出我所料,皇上和他的紫衣骠骑兵已陷入蒙古大军箭矢兵的包围之中。我看见那些骁勇善战的紫衣骠骑兵一个一个倒在万箭穿心之下,只有皇上一个人还在箭雨中顽强抵抗。我飞身跃到皇上的身边,俯身在草地的上空低旋了一圈,然后冲天而起,千万根如针尖一样锋厉的马尾草疾厉的射向蒙古大军,蒙古箭矢兵的利箭一碰到马尾草就立即折断。然后,我又施展神功,一声接一声的爆炸从蒙古军队那边传来,连同无数声凄惨的叫声,顷刻间蒙古兵已死伤过半。当蒙古军队纷纷撤退的时候,我迅速的飞向那座最大的金帐,金帐里的蒙古大将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料到他的死期已经来临。我用绣花针锁住了他的颈部,然后一拉,他的人头就离开了他脖颈,发出一声脆响,就到了我的手里。
  我拎着蒙古大将鲜血淋淋的首级来到皇上的面前,皇上怔在那里愣了半天才向我发问,问我是谁为什么要救他。
  我终于看见了皇上的天子仪容,眉宇间拧着一股英俊之气,却怎么也抵挡不了脸上无所不在的忧伤。在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候感觉我们前进之间有着莫大的仇怨,当我再看他一眼又觉得那么亲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告诉皇上,不是我要救他,而是诗诗要救他,而我只不过是完成诗诗的遗愿。
  而当他听到诗诗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大变,我并不惊讶,诗诗是他最爱的女子,而他并不知道诗诗最爱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皇上问我怎么知道诗诗,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告诉他我们都辜负了诗诗,诗诗是一个好女子。其实诗诗已经死了,我向皇上隐瞒了这个消息,我很难想象诗诗的死对皇上将是一个怎样的打击。如果我还告诉他,诗诗死在我的绣花金针下,这个不像皇上的皇上会不会马上与我大动干戈呢?
  可是皇上却突然问我,东方不败,你就那么想当皇上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唐突而幼稚,也只有一个不想当皇上的皇上才问得出来。可是我觉得我更加幼稚,因为这样一个幼稚的问题我都回管不出来。我长笑两声,留下一句,日出东方,唯我不败,飞身离去。我不知道我笑什么,是嘲笑我自己,还是嘲笑皇上?我只知道我的笑声中夹杂着无限的悲凉。
  我离开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乌兰部托大草原并没有直接回黑木崖,从乌兰布托大草原到黑木崖并不漫长的归程我却停留了一年之久。停留的原因是残酷的,一路上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东方不败,人人诛之的呼声我随处可见。如果我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呼声震惊而愤怒的话,那么后来一次又一次听见这样的呼声我已经变得麻木了。其实在杀死东来的那一天我就想过出崖巡游数月,看一看东来把我东方不败在江湖上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现在我终于看到了,也终于听到了,我一直隐居在黑木崖,从未曾妄杀一个人,可是我却成了魔头,成了杀人不见血的魔头,成了武林公害。我绝然没有想到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东方不败的容身之外,我知道这一切是东来、是他那把刻有东方不败四个字的柳叶形飞刀制造出来的结果。当我驻足问酒楼里的一个跑堂时,他们都木着脸,说并没有见过东方不败,只是大家都这么说,他们也就只好这么说。
  我同时见到了两幅截然相反的景像,旁门左道之流竟先打着东方不败的旗号,在江湖上非所欲为,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总是群集商议,如何铲除东方不败,如何铲除魔教。一般的老百姓见到东方不败这四个字吓得屁滚尿流,仓惶而逃,而当真正的东方不败站在他们的面前时。他们却能口吐飞沫慷慨陈述东方不败的滔天罪行。我曾有一次因为冲动而掐住了一个搬弄是非的果贩,只要我稍微一用力他就会命丧黄泉。可是当我看见他那鼓胀的眼睛,我松开了手,他们被骗了,他们都被骗了,他们并没有什么错。
  在渤海之滨的一个码头,我看见了我这一生见过的最为荒谬的一次搏斗。两艘战船都打着东方不败的幌子,于是船主为谁是真正的东方不败而展开了海上激战。最后两艘战般都被我击沉了海底,我用两根牵了细线的绣花针锁住了两名船主的颈部,然后把她们拉到了我的跟前。我用轻蔑的目光扫了她们一眼,竟然是两名女子,二十几岁的年纪,花容月貌。我告诉她们,我才是东方不败,你们相信吗?我知道她们不相信,我知道她们想笑,可是她们却笑不出来,因为她们经脉已经被我锁住了。我继续对她们说,东方不败自从修练《葵花宝典》后从未用过剑或者刀,他用的就是现在锁住你们经脉的针,细密的绣花针。然后我就抽出了针,我看见她们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到水中,在水面飘浮了片刻,就沉入了海府,一串汽泡冒出来,像是谁在哭泣。
  从乌兰布托草原到黑木崖一千八百里归程是我人生当中的一次悲怆之旅,孤旅之上秋意肃杀,雁群掠过荒草去南方寻找温暖的栖所。而我这只离群的孤雁,纵使有着强大的个体力量,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寻找温暖的栖所?我原本是一只喜鹊,可是他们都说我是乌鸦,于是我就成了乌鸦。我无法改变什么,我能改变什么呢?即使我是东方不败,即使我练就了绝世神功,即使我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我独行在凄怆的古道上,黄尘吞咽了我的泪水,枯萎的黄叶在无奈的凋零,潮湿的往事慢慢腐烂,我感觉我是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人,我没有负天下人,天下人却都负我。
  回到黑木崖的那一天,我站在崖顶上眺望远方的天空,一条飞腾的苍龙出现在云端,我喜极而泣。我想是时候了却我的霸业了,于是我发起了江湖上史不前例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武林大会--西岭决战。我向江湖四大高手分别下了挑战书,他们是驭雕飞行的独孤求败,隐居沅水桃源的曲风、曲沙,仗剑天涯的独孤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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