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坟堆依次排开,与寻梦亭遥遥相对,显得格外刺目。没有灵幡,也没有石碑,更没有一张纸钱。
谁会知道,这九个人坟丘下,埋葬的是威虎岭铁血杀人王中的九人?也许,他们曾名动江湖,声威显赫。但现在,都长眠在地下。
钱九命默默地立在九个坟堆前,长久地注视着,却一言不发。他的头半垂着,宽宽的肩膀轻轻抖动,泪眼模糊在想起十余年以前……
康宁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等着,等钱九命从巨痛中恢复过来。终于,钱九命慢慢转过身走了过来,道:“康兄,你说我们将要到什么地方?”
“钱兄想去什么地方,我就跟你去什么地方!”康宁长出一口气道。
钱九命苦笑一下,摇摇头:“这一次,是我跟着你走,请拿主意。”
康宁呆了呆,挠着头皮不解地问:“跟着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走了这么远,你居然说跟着我走?”
钱九命点点头:“当然,跟着你还因为康兄怀中有五十万两银子!”
康宁不由苦笑一下,头晃了晃:“自小到大,一直在长白山脚下,仅听人说关内风景宜人,有数不尽的名山大川,看不完的名胜古迹。所以,就许下了一个愿望,一定见识一番。但不知钱兄肯不肯去?”
钱九命一怔,上下打量着他,片刻才点点头:“当然肯!虽然钱某对风景不感兴趣,却对那五十万两银子有兴趣,有了它就能喝上美酒!”
☆☆☆☆☆☆倚翠楼密室之中,火盆烧得很旺,整个室内温暖如春。应破颜正翘着二郎腿,直挺地躺在一张软椅上闭目养补,丰神俊朗的脸上挂着微笑。他虽然正值中年,但脸上依然白皙透红,没有过多的皱纹,更显得在成熟中多了许些活力。
他的对面,是一张精致的象牙床,罗绮翠半裸着身体,伏在缕金玉枕上,一头青丝如流水般散在床上。她似乎正在生气,红艳艳的樱唇噘着,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应破颜仍闭着眼睛,缓缓道:“小美人儿,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高兴?”罗倚翠猛地拥被坐了起来,叫道:“陪一个又蠢又笨又呆的笨蛋喝酒,还能有心情高兴?现在我还想吐!”
应破颜嘻嘻地坐直了身子:“不要忘记,钱九命毕竟是近年来最负盛名的杀手,他的剑出人意表,刀钻阴辣。而死在他剑下的更有无数高手,几乎全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杀死对手的。况且,他的胆量更大。你能送他上路,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罗倚翠冷笑一声:“钱九命身中‘神仙蜜露’之毒,抬手都非常困难,全靠那个笨蛋背着,姑奶奶我吹几口气也能取了他的命。让我想不通的是,你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应破颜哈哈大笑:“人家都说‘雪岭吸血四夜叉’中的‘不死不休’,不但人长的美且聪明绝顶。却原来全是恭维的话。美人儿,好好想想吧!”
罗倚翠峨眉微皱,摇摇头:“按道理说,就算是不懂武功的人,要杀钱九命也是易如反掌。既然已经派了那九人去执行任务又为何再派小三、小四去?还让齐师爷暗中跟着,实在令人费解。”
应破颜哼了一声:“不要忘记,那九人曾是钱九命的手下,他们在江湖十年中闯下了响亮的名号,创下了许多奇迹。加入我们组织后,虽然也执行任务,却不是很多,命他们去杀钱九命,只不过是考验一下罢了。”
“明白了!”罗倚翠点点头。忽然格格一笑道:“原来,你并不信任他们!故意把解药给那个穷酸陈博闻,是想借钱九命之手除掉所怀疑的人。或者,他们杀死钱九命。难道,你不怕这十人再度联手对付你?”
应破颜笑着摇摇头,“你错了,那九人不会杀钱九命,而钱九命也绝不会杀了那九人。”说着站起身坐到象牙床上,用手抚摸着罗倚翠桃滑柔嫩的肌肤,才道:“你再猜猜钱九命与那九人见面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罗倚翠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她说。
“哈哈……”应破颜站了起来,“他们曾经同生共死,做事的原则都相差无几。但是,钱九命曾逃过一次,就能逃第二次,那九人却没有逃过。所以,此次这九人死定了。”
罗倚翠点点头:“既然已经派小三、小四去,又何必派齐爷去?你是怕这二人完不成任务吗?”
应破颜摇摇头:“齐师爷轻功超绝,耳力更是名震江湖,派他去是另有目的的!”
罗倚翠愣了愣,讶然道:“该不会你连小三、小四也都相信不住,而令齐师爷前去监视他们吧?”
应破颜连连摇头:“小三和小四是密杀组中最得力的杀手,应某怎会怀疑他们?派齐师爷跟随策应,而是为了查出藏在暗处的另外一个神秘人。”
“另外一个神秘人?”罗倚翠怔住,喃喃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应破颜叹口气,缓缓摊开左手,里面是三枚金银蜂标志,正是‘三煞星’之物。他轻轻摇了摇“你看,此三人武功与应某不相伯仲,其联手相当可怕。他们标志在这儿,钱九命却依然活着,这岂不是最好的证明?”
罗倚翠恍然大悟,连连头道:“一定是‘三煞星’找到钱九命欲杀之时,那人出手杀了这三人,所以,他们的标志才会在姓康的笨蛋手上。”
应破颜点点头:“我想的确如此!否则,钱九命又怎会活着进入倚翠楼?”
“但是……”罗倚翠犹豫了一下,“齐师爷未必能查得出!”
应破颜笑了“齐师爷的轻功和听觉,放眼江湖无人能及。否则,他也绝对活不到现在。难道,你怀疑他无法查出?”
罗倚翠笑了笑,淡淡道:“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确。虽然是凭直觉觉得齐师爷无法胜任此任,但是,到现在已有二个时辰了……”
听到这里,应破颜心中一跳,脸色变得阴沉,轻轻一拍手掌,忽听密室外有人道:“请吩咐!”
“速带几个人到寻梦亭探个究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应破颜道。
罗倚翠似笑非笑地看着应破颜,悠悠叹道:“这一次,恐怕你有麻烦了!”
应破颜哼了一声,扭身出了密室。
◇◇◇◇◇◇积雪铲净,露出一块块光滑的青石板,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石板路走过一条小巷,又钻进一条窄窄的胡同之中。康宁怀里抱着两坛酒,低着头慢慢走着,似是心事重重,又似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语不发。
钱九命就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坛酒,另一只手里提着油纸包。
黄昏,冰冷的斜阳残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或投于墙壁,或铺陈地下……
终于,钱九命忍不住了,紧走几步追上去道:“康兄,你准备去哪里?还去不去江南?”
康宁一边走一边摇头道:“我忽然间不想去江南了。听说,哪里是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带着这么多银子恐怕被人骗去,至于到什么地方还没想好!”
钱九命怔住了,失笑道:“金钱是身外之物,总会有用光的那一天,况且,五十万两银子数十年也数不完的,纵然被人骗去,总不能都给骗去!”
但是,康宁仍是大摇其头:“在下从未出过远门,所以心中有些恐惧。琢磨了半天,认为还是随便找个地方住些时日,然后回家。”
“回家?”钱九命差点大叫起来,“你现在还想回家?”
康宁道:“当然要回家!何况老娘还等着在下要一房媳妇,她好抱孙子呢?”
钱九命气呆了,摇头叹道:“笨蛋,你现在还能回家吗?”
“咦?”康宁停步转过身来,诧异地问:“有家为何不能回?”
钱九命瞪了他一眼:“自从你背我进入倚翠楼,也就踏上了不归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如果回家,一定会给令尊、令堂带来杀身之祸,你想想还能回家吗?”
“真的?”康宁傻眼了,半晌才苦丧着脸喃喃道:“钱兄,你说……该……怎么办?”
钱九命盯着这张憨直可爱的脸,深怀谦意道:“都是为钱某才受了牵连!如果你问我该怎么办,其实我也不知道。”
康宁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钱九命叹口气:“兄弟,很快就会有大批武林高手追杀我们。下一次,绝不会如寻梦亭那样幸运。也就是说,你我都在鬼门关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