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繁星满天。关帝庙外,凛冽的寒风呜咽着,不时自墙壁的缝隙中钻入庙中。钱九命心事重重地喝着酒,不时把目光瞄向康、蓝二人。只听蓝衣道:“康兄,此‘茶’味道果然不同,不但身上有种暖暖的感觉,而且还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滋味。怪不得听人说:酒助英雄胆!真不错!”
又听康宁笑道:“蓝兄……真会讲笑话!若天下英雄皆凭这东西壮胆,岂不是再无英雄?英雄的胆色……是……那个与生俱来的,并非借酒才有……英雄胆!”
只见蓝衣直摇头:“错矣!自古时势造英雄!此所谓英雄环境……才出英雄人物!”
两人似乎都醉了,说话都已含糊不清。但二人依然大口大口地痛饮不止。
钱九命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愧疚感。自己逃命至今,尚不足两个月时间,死是早晚的事。但现在,却要连累此二人一同遭难了。
一个笨得可气又可爱,一个则是患有怪病的少年。最不愿意的事,还是发生了。
如果不是康宁已深深陷入了进来,自己一定会尽快离开此地,能逃多远算多远,能活多久算多久。
同时,钱九命内心正奇怪一件事:此地距倚翠楼很近,近到只需盏茶时间就能往返,为何还没有动静?
难道,那些人改变了主意?
◇◇◇◇◇◇当钱九命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扭头却见康宁和蓝衣仍然在喝酒,地上酒坛空出四、五个,两人都已是醉眼朦胧。只听康宁道:“……我们既然是朋友,但是有一点须讲到前面,若有吃有喝这种美事,我们一定共同享受。若谁有困难,也必须互相帮助。不过,谁也不能陪谁一齐去死。”
蓝衣舌头都打不过卷来,“那是……自然!我们无论谁先死去,活着的人一定给……死了的造一个很大很大的坟,埋上许多……酒!”
钱九命却不禁笑出声来,康宁歪头看见,随手递过一坛酒,道:“寻梦亭一幕实在令人心惊肉跳,望钱兄以后不要再把康某拖下水,要死的话千万别拖一个垫背的!”
“对!”蓝衣随声附和,道:“一夜间康兄将蓝衣说服了,有福同享,有难各自当!”
“两位--”钱九命气乐了,苦笑道:“其实,钱某并非想牵连康兄,遗憾的是他已卷了进来,想退已是不能!再说,行走江湖重承诺轻生死,为‘义’宁可以赴汤蹈火。这样的故事自古至今屡见不鲜。怎么?这珍贵的友情,自两位口中讲出,怎会如此不值一文?”
蓝衣斜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钱兄可曾亲眼目睹?道听途说本不足以信,况且,蓝某认为友情的最深处,可能就是康兄的这种泰然处之的境界。由此看来,你比我蓝衣还要笨!”
康宁一边喝酒,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你说错了,是钱兄不如我们笨!”
钱九命顿觉哭笑不得,道:“两位不相信传言,难道在史册中没有见过?圣哲前贤舍命全交的感人事迹,更是汗牛充椟,难道非得亲眼目睹才肯相信?”
蓝衣嘿嘿一笑,“能入丹青史册的,哪一个不是英雄人物?蓝衣生在草莽亦埋没草莽之中,仅对草莽江湖略知一二罢了。”
钱九命怔了怔,道:“那一个英雄不是来自草莽荒原?”
见二人都不再吭声,康宁道:“我不识几个字,听不懂你们谈什幺。不过,我既不想也做不了英雄。”
“为什幺?”钱九命一脸惊诧地问。
康宁道:“你看蓝兄就知道答案了!”
钱九命看着一身污秽、蓬头垢面的蓝衣,却不知因何如此,淡淡道:“钱某认为做英雄没什幺不好,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受人的尊敬。如果好的话,还有可能加载史籍,被后人称颂!”
“如果不好的话,还会遭人追杀!”康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钱九命呆了呆:“那是因为,钱某有自己做人的原则,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
蓝衣见话不对劲,忙打断道:“好了,两位不要争执了。我去买酒回来,咱们三人继续做十日之饮!”说着,站起身伸个懒腰,然后将手伸到康它面前,“拿银票来!”
“还要银票?”康宁叫了起来,“昨夜你去买酒肉,这几坛酒,几斤牛肉就用去了一万两银子?”
蓝衣点点头:“当然,若还有剩余,蓝衣何必再向你要?”
康宁歪着头看着蓝衣:“这么点东西,能值一万两银子?打死我也不相信!”
“是这样!”蓝衣忽然叹了口气,“当我回来的时候,曾向每个茅草院虽扔了数百两。谁知,僧多粥少,所以就没有了。”
钱九命、康宁互视一眼,不禁怔住。
蓝衣见两人怪怪的表情,不禁奇道:“怎幺有什么地方不对?”
康宁摇摇头,喃喃道:“原来,蓝兄竟是在慷我之慨!”
钱九命大笑起来,连声称赞:“佩服!想不到蓝兄竟有如此侠义胸襟,钱某行走江湖多年,曾见过不少仗义解囊帮助他人的仁人义士,如蓝兄者却也是生平仅见。”
“为什么?”蓝衣不解地问,“蓝某……怎能与他人相比?”
钱九命笑了:“蓝兄本来一贫如洗,下顿饭都不知有无银两,能做到倾囊岂非少见?”
康宁连忙点头:“不错!帮助他人是善事,但起码也要留下自己的饭钱才是!”
蓝衣的脸突然红了,喃喃道:“我……昨夜,小弟买酒路过三间低矮的茅屋,听到屋内一童稚的声音:‘……母亲,孩儿的脚好冷,好痛。’好母亲哽咽着说:‘好孩子,把脚放到娘的怀里,就不冷了。’听到这里,蓝某不禁停住步细听。”
他在学那母子俩人说话时,语气中充满悲怆,令人顿觉凄凉。只听蓝衣又道:“那孩子又说:‘母亲,爹爹什幺时候才能回来?’那母亲又道:‘还有半月,你爹爹做完长工才能回来?用带回的钱给你买双又厚又暖的新靴子,再给你称上二两肉。’那孩子的声音说道:‘娘,我不要新靴子,不要吃肉,只要爹爹平安回家,多买一些粮就行了。’那母亲哭了,抽泣着说:‘真是好孩子!等我们有了钱,一定给你买新靴子……’”他在学说这番话时,竟把那母子二人的声音都学说出了,婉若有此二人在面前一般无二。
康宁脸色阴沉,忽然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塞进蓝衣手中,叹息一声:”请蓝兄给……他们送去,我……我……“语调迟缓竟再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硬是没掉下来。
钱九命看着康宁的脸色,打趣道:“咦?康兄怎得也如此侠义.钱某不得不说,也开始佩服康兄了。”
康宁一脸忧伤,叹道:“蓝兄此番话,令我忆起小时候的许多故事,家母也曾说过‘等你爹挖到人参,换了银子买新衣服,新靴子。’所以,我……”
他还想说下去,却见钱九命、蓝衣互视一眼,齐声道:“啊!康兄真可怜!”
那戏虐的表情和语气,令康宁一怔,片刻,他脸上堆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笑意,看着两人缓缓道:“少得意!不久你们就知道谁最可怜了!”
△△△△△倚翠楼前,五乘软昵暖轿如飞抬来,轿子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抬进了后院。
轿子内坐着什幺人?到此何干?
倚翠楼的火工、打杂的一干人等,却个个神情紧张,不停地布置桌、椅、火盆等物什,没有说话,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五乘轿子依次停在院中,十个黑衣轿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默默无语。
应破颜亲自指挥手下搬东西,脸上阴晴不定地闪着光芒。他也不知此五人前来干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更不清楚。但是,轿中人的身份却十分明白。“金蜂特使”的标志就绣在轿帘上。分别是五朵不同的花朵图案。外人也许认为只是为了好看,但应破颜却从图案中得知了轿中人的身份。
这五种标志,组织中几乎无人不知。
难道,此五人亦是为追杀钱九命?
还是为了暗中帮助钱康二人的那神秘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