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缓缓伸直了长腿,换了一种更为舒适的姿式,打着哈欠对黑五说道:“天色已晚,明日我们还得早起赶路,还是早点休息吧!”
“我睡不着,陪我聊聊?”
“……也好!”康宁见还有一坛酒,伸手取过并拍开泥封,“只要有酒,聊一夜都行。”
黑五笑了笑,望着他古铜色的脸孔,心里面忽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你……有何打算?”
“打算?”这句话似乎把康宁问愣了,他注视着黑五如秋水般的眸子,语气很低缓,“我从来不曾想过做什么打算!现在的还无法预料,将来的该发生时也无法阻止,要打算又有何用?”
“咦?”黑五一脸惊奇,“几天时间,康兄居然象变了人似的。那么,我问一件可以预料的,比如,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的家人?”
康宁望着她,迟疑地问:“难道,你真的打算嫁给我?”说这话的表情,就象刚刚吃了一个苦瓜。
黑五坐了起来,“什么?你不想娶我?”
“我想……”康宁又用手挠头皮,“我想……睡觉。”
黑五瞪着他,半天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幽幽道:“其实,我真的不想嫁给你!”
康宁听着,默默无语,那脸上始终毫无变化,一边喝酒一边望着跳动不止的火焰。
只听黑五又道:“……我心目中想要嫁的人,起码是个少年英雄,不但英俊、伟岸,而且侠肝义胆,做事光明磊落。希望有一天,他能在万众瞩目下来娶我,而我们的婚姻更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话,那该……”
康宁扭过头,干笑几声打断道:“可惜,你所说的一切,我一样不具备。况且……,我既不想做英雄,也成不了英雄。”
“你曾说过这句话!”黑五笑了。“不过,我相信自己能将你培养成为一位英雄。”
“恐怕你会很失望!”康宁苦笑着直摇头。
黑五想了想,“不会的!俗话说,时事造英雄。我始终认为,英雄是人做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努力去做,就一定会成为受人敬重的英雄。”
“如果,我仍然成不了英雄呢?”康宁反问。
沉默了片刻,黑五冷冷道:“那样,绝不会有人嫁给你!”
“唉!”康宁叹了口气,慢慢喝了口酒,“其实,世上每个人的愿望是不同的。我希望能娶一个温柔、贤慧的女孩子,她心灵手巧、聪明能干,将小家事理的干干净净且井然有序。我们砍柴、狩猎、耕种、自由自在渡过所有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才是我所想要的。”
黑五腮帮子鼓了鼓,生气了,“想不到,你居然没有半点志向和抱负,真没出息!”
康宁淡淡一笑,“黑五,你所说的出息,是不是要我出人头地?”
“那是自然!”黑五瞪着她,“起码要练就一身过人的武功,才能在江湖除暴安良,匡扶正义,闯出响亮的名号,这样才不白活。还有,你自己想成就一番什么事业,现在就要付出相应的艰苦努力才行。”
“唉!”康宁忽然叹息了一声,“说实话,我并不想进入江湖!”
“什么?”黑五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现在已身在江湖,想退都来不及了,还不想进江湖?”说着,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做好成为英雄的准备并努力去做,总有一天就一定能成为英雄。”
康宁摇摇头,“也许如你所说!不过,我不相信,英雄是可以制造出来的。”
黑五道:“英雄不但是造出来的,而且也是吹出来的。当然,也有不少人是在无数次的血战中熬出来的!”
康宁一脸茫然之色,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笑意。“我……好像不太明白!”
黑五叹口气,“其实,江湖中的英雄人物,大都是做了一些颇令人称赏的侠义之举。然后,经过无数人添枝加叶的传颂,到了后来就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了。”
“原来,英雄是这样造出来的!”康宁以手拍额。“只是……这样的英雄,我做不来!”
黑五笑了,“有时候,你不想做都不行!”
“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我做英雄呢?”康宁反问。“做英雄不好吗?”
康宁被问得一怔,喃喃道:“我……不知道!”
△△△△△△钱九命心里忽然一阵悸动,这个在面前与自己交手的,居然是那容貌神色酷似姐姐的女子--秋香魂。就是她,三年前在饿虎岭使他毅然离开了多年的兄弟。也是一个飘雪的寒冷的夜晚,他跟随秋香魂进入了一个极为神秘的地方。本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
然而,钱九命失望到了顶点。在这个神秘组织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杀人武器,在秋香魂的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比较亲近的属下,在一千余个日日夜夜中,他只看到了严肃的眼神,听到了大声的训斥……。
现在,她追来了,追来杀了自己。
“小弟,这些日子还好吗?”秋香魂嫣然一笑问道。
钱九命一怔,微微叹口气,他不明白秋香魂因何突然如此称呼自己。初次见面时,她曾这样称呼过,也更像姐姐一样照顾过自己一段日子。三年的时间里,却一次也没有,今天……?
“小弟心中一直怪着姐姐,对吗?姐姐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不那样对你,恐怕你早着了他人的毒手……”
钱九命长出了一口气,“难道,你……姐姐不是来杀我的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喊出了姐姐二字。
秋香魂点点头,“不错!姐姐的确接了蜂王令,杀你和你的朋友康宁。只是,姐姐不能杀你。”
“你……下不了手?”钱九命吃惊不小,“姐姐如果不杀我,可曾考虑过后果?”
“想过!”秋香魂叹口气,“可是,三年中你受伤七十五次,生病十七次,你每次在梦中喊着我的名字,姐姐岂能不了解你的心意?我又怎能忍心下手?”
钱九命震惊不小,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昏迷中所见到的,居然是真的!熬药、喂水、喂药,真的是她所为…….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笑,“纵然姐姐不下手杀我,还会有别人来杀我,生与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话虽如此,但再过一段时间,能杀了你的人却会越来越少!”秋香魂说道。
钱九命苦笑一声,望着沉沉的黑暗却没说话。
只听她又道:“以前,小弟能接下姐姐十招就很不错了。但现在,却可以与我交手一百二十九招,足见流星剑法之神秘!”
钱九招摇摇头,“姐姐过奖了!纵然是一千二百九十招,又能怎样?败,就意味着死亡!况且,依照杀人蜂组织的惯例,绝对不会派你一人前来杀我!”
“此次小弟估计错了!”秋香魂笑着,又道:“现在,组织遇到了四十年来最大的阻力,大批人手已调往白马山庄,对付庄主张金阁和他的朋友。张金阁在武林中的地位很高,又是‘不死邪神’黑宝三的徒孙,为其卖命的朋友不计其数。如果顺利,至少也得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对付你。倘若,你此时找一隐秘所在苦练剑技,机缘巧合悟通流星剑法精要所在。那时你的对手一定不多,再加是暗中帮助你的神秘高手,一定会安然渡过此劫!”
“可是……”钱九命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姐姐的处境可就不妙了,你……”
秋香魂听到这里,如水双眸中忽然有了光亮,幽幽道:“小弟不必为姐姐担心,我不但做好了退路,而且还有一张可以利用的王牌,不会有事的。此次前来,主要想陪你练剑!”
“练剑?”钱九命一怔。“姐姐不是早已对我失去信心了吗?”
秋香魂叹口气,“我对流星剑法有信心!听说,流星剑法仅凭参悟是不够的,还要经常与剑术高手打斗、过招,才能使流星剑法不断提高。还听人说。每经过一次剧斗,流星剑法就会进境一次,威力也会随之翻倍增加。以小弟目前的处境,是无法与剑术超绝的人交手的,他们都是杀你之人。姐姐的剑术并非很高,却狠辣、快捷、诡异、变化多端,正是帮你提高剑术的最佳人选。”说到这里,她长出一口气,又道:“等你的剑法提高的某种境界时,纵然遇到金牌杀手,也会平安无虑了。”
“我……”钱九命心中一热,眼睛有些温润了。秋香魂摆摆手,“趁现在还有时间,赶紧出手吧!”说完,宝剑一领立好门户。
钱九命庄重地点点头,“姐姐恩情,九命没齿难忘!请。”
☆☆☆☆☆☆天交五更,钱九命悄悄回到住处。几个时辰的对拆,他的剑术已有了惊人的进步,居然在最后,逼得她连退十余步而毫无招架之力。虽然秋香魂存心相让,却也不得不对流星剑法的神奇惊叹,对于钱九命的信心也提高了百倍。假以时日,一定会纵横天下……钱九命边想边悄悄走进小院。
忽然,他发现屋中有了烛光,不禁大吃一惊,手不由自主握紧了剑柄。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榆木疙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歪着头看看黑沉沉的夜空,声音中带着哭腔:“钱大哥,你去了哪里?为何扔下我一个人……”
“榆木疙瘩,钱大哥在这里!”钱九命边说边从黑暗中走出。
榆木疙瘩一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还以为坏人将你捉了去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好担心,好害怕……”
钱九命心中一热,急忙将她揽在怀里,用衣袖替她擦眼泪:“不要哭了,大哥这不是好好的吗?如果,你康宁大哥和黑五姐姐回来,知道了还认为我故意欺负……”话没说完,他突然站了起来,就连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康宁黑五去的地方,就是白马山庄。秋香魂说过,杀人蜂大批人手调往白马山庄,对付张金阁和助拳的人。这一去,岂不是自己走进了鬼门关?杀人蜂的人绝不会放过与自己在一起的黑五和康宁。
“钱大哥,你……你怎么啦?”榆木疙瘩问。
钱九命望着榆木疙瘩惊惧的眼神,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复蹲下身,替她擦眼泪,缓缓道:“榆木疙瘩,你康大哥和黑五姐姐现在很危险,我该不该去帮助他们?”
“当然!”榆木疙瘩点点头。
钱九命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沉声说道:“我要抢在他二人进入白马山庄之前拦住他们也许还有机会。如果,我没有追上,后果很难预料。榆木疙瘩,记住在这里等着!我们三人中不管谁活着,一定会来这里找你。”
“我也要去!”榆木疙瘩也着急了。
“不行!”钱九命脸色凝重,“我们三人都会武功,一定会拼力自保,或许还有机会。若你也去,恐怕我们四人都不会回来!”
“所以,你不能离开永清州!”一个声音突然在大门口响起。接着,刘青龙和张啸川联袂起进院子。
钱九命急忙躬身施礼,“两位捕头,在下有要事在身,恳请照顾榆木疙瘩……”
刘青龙一脸的不快,微愠道:“刚才张兄已经说了,你不能离开此地,难道你没长耳朵?”
钱九命一怔,“我想知道为什么?”
张啸川望着他铁青的脸色,忽然重重叹口气,“不瞒钱兄!张某获得消息,白马山庄周围有各种各样的江湖人物云集,很快就会爆发一场残烈无比的火并。听人说,血战过后,将不会有人能活着走出白马山庄。”
“所以,我一定赶去!”钱九命坚定地道。
张啸川摇摇头,冷笑道:“按时间推算,康宁和黑五在今日日出时分,就会进入白马山庄。而我们查到可靠消息,大战在正午就会发生。你赶去,只不过送死而已!”
“就算是汗血宝马,赶到白马山庄至少也得五个时辰。再者既便是你轻功盖世,快过奔马,赶到白马山庄也是日落西山。那时,恐怕你只能看到遍到死尸了!”刘青龙接口道。
钱九命怔了怔,仰天长叹一声,“钱某更应该去了!康兄有神秘高手相助,黑五的剑法也不错,相信会支持到钱某到达。”
刘青龙冷冷一笑,“假若你命丧白马山庄,我们的赏银岂非成了泡影?”
张啸川叹口气:“为了不使到手的银子飞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你去白马山庄!”
“若要去,就先过我们这一关!”这句话是二人同时说的,话音未落,两人粗大有力的手中,忽然各自多了一条手指粗的长绳。
钱九命皱皱眉头,白皙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沉声道:“朋友有难,钱某焉然坐视不管?不管能还救得了他们,也要试过了才知,请二位不要阻拦!”
刘青龙摇摇头,“替康宁和黑五收尸,我们绝不会反对,但是你去送死,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喂!”榆木疙瘩大叫了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好人是不能打好人的!”
张啸川笑了,“我们是好人,但他不是!”话音一落,手中长绳突然象是活了,闪电般窜出卷向钱九命,与此同时,刘青龙手中的长绳也飞射而出。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令人叹为观止。
就在这一瞬间,钱九命双脚尖点地暴退五尺,手中长剑疾点两条长绳的绳头,迫得二人攻势一顿。然后,突然停身而立。
刘、张二人一见其敏捷的反应,不由得齐声叫好。与此同时,两人手腕齐振,长绳突然化成五、六个圆圈,一左一右罩向钱九命。
这一招,就是二人合练的“索捆蛟龙”,自练成之日起从没失过手。就连江湖巨盗“飞天霸王”尹天飞,在这一联合搏击招术之下变成阶下囚。以钱九命的身手,比尹天飞差了何止千倍?所以,刘、张二人算准:钱九命已插翅难飞!
就在十余个绳圈飞近钱九命身体五尺左右时,只见他依然静静地站着,虎目中透着冷冷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飞速流转的绳圈。此时的钱九命已完全没有了退路,纵然其轻功盖世,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也绝对逃不过绳圈的追踪。
钱九命突然动了!
出乎刘、张二人意料的是,钱九命并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迈出了一步,步出剑至,剑尖极快地剌在两条绳索绕成的圆圈的最后一环上。绳圈刚刚套住他的身体,在这一剌之下突然象两条被斩断的死蛇一般跌落地上。这一变故,令刘青龙、张啸川大吃一惊,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百试百灵的“索捆蛟龙”,居然会被如此轻易地破解了,而且是被一个小杀手。
钱九命缓缓站直身躯,还剑返匣,“希望两位捕头不要阻拦!钱某生死事小,却一定要救朋友,倘若我一去不归,一定是死在了白马山庄。”说完,他把目光移向榆木疙瘩,“以后,榆木疙瘩就拜托两位照顾了!”然后,扭头就走。
“且慢!”刘青龙急忙喊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才道:“钱少兄,你有没有想过,以现在的时间施展轻功赶路,到达白马山庄时就算累你不死,也必脱力而无法行动,又何谈救人?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钱九命闻言一怔,不禁停下了脚步,“可是,钱某别无选择!”
“有!只要略等片刻即可。”张啸川走前几步,淡淡地又道:“其实,在下与刘兄早就知道钱兄一定会去,所以派人准备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快车,中途也替你安排了替换的车辆。当然,安排这一切需要时间,出手相试是想知道你有多大机会,还请见谅。”
“钱兄可以在马车上好好睡一觉,即能快速、安全地到达白马山庄,同时也养足了精神,恢复了体力,救人也就增加了一份机会!”刘青龙接着说道。
钱九命呆了呆,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天色依旧昏暗,依稀能分辨出房屋的轮廓。小巷口停着一辆豪华马车,朦胧中只见一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站在车边挽着缰绳,四匹健马喷着团团白雾,在晨风里飘动瞬间即逝。
钱九命回过身来,看了看刘、张二人和榆木疙瘩,然后跳上马车钻入车厢,接着落下棉帘,始终一言不发。
“驾!”车夫吆喝一声,马车辗着冰雪向城外驶去,黑暗中马铃声不断传来,越来越远。
直到任何声音听不到了,榆木疙瘩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榆木疙瘩,等你给他们收尸时,再哭也不迟!”刘青龙叹息着说。
榆木疙瘩一怔,猛地止住悲声,“他们是不会死的!”
“可是,他们却非死不可!”张啸川脸色很阴沉,说话的声调也冷冰冰的,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胡说!”榆木疙瘩怔了片刻,“他们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会回来接我的,一定会……”她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显得孤独无助又无可奈何,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淌落。
张啸川抚着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叹口气,“榆木疙瘩,我们也希望他们平安无事!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能靠运气了。可惜,他们的生死与运气却毫无关系呀!”
“也许,会出现奇迹!”刘青龙边说边揉搓冻得冰冷的手。
“嘿嘿!你只能祈求出现奇迹了。”
榆木疙瘩水汪汪的眼睛扫视着两人,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了恐惧。甚至,在恐惧中流露出震惊和绝望……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