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雪初晴,桔红色的太阳光透过云层空隙照射下来。银白色的雪原披上一层淡淡红纱。钱九命醒来,扭头见康宁坐在火堆旁边发呆,随手递给他昨夜剩下的半坛酒:“康兄,想什么呢?”
康宁接过喝了一口,拿起一块冻得冰冷的牛肉用力啃了一口,边嚼边道:“我在想:明天我们吃什么!”
钱九命笑了,伸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会怎样还没有人知道,现在有吃的有喝的就足够了!”说完,又钻回破棉被闭目养神。
康宁叹息了一声:“可是,我却没有钱了!”
“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钱九命钻出棉被问道。
康宁道:“不要说没有银子,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说着,摸了摸怀里叹道:“只余下半张纸了。”
钱张命用力缩了缩脖子,不屑地道:“要纸做什么,又不能买吃的。不过,你且放宽心,这床被子还能当几吊钱的!明天我们就吃这床被子算了。”
“晚间拿什么御寒?”康宁问。
钱九命笑笑:“大不了我们一起去折枯枝烧火!放心,这庙在三天之内绝不会倒塌!”
“唉!”康宁叹口气:“还是由我折枯枝吧!我自小就到长白山上捡柴,已习惯了。”说完,又支了几根树枝在火堆上,然后站起身出了庙门,向森林深处走去。
钱九命站在庙门上,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层难以捉摸的神色……
◇◇◇◇◇◇寒风如刀,扫过寂静、空旷的小街。地面上的积雪已铲除,在街道两边也如坟丘般堆积着。
钱九命掖下夹着那床脏兮兮的被子,嘴里咿咿呀呀哼着小曲走上小街,眼神扫了扫无人的小街和低矮的店铺,见无异常遂道:“也许,不能请你吃最好的,却一定能吃饱!”
康宁捏了捏冻红的鼻子:“钱兄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我们非得把它当了?”
钱九命点点头:“从小到现在,钱某一直穷困潦倒,根本没机会也没有钱请别人。终于有了一次机会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康宁紧跟了两步才道:“请与不请我没放在心上!”
钱九命淡淡一笑:“只要我放在心上就行了!”
沉默着走了一段落,康宁忽然道:“钱兄对谁都是如此?”这句话很平常,却令钱九命浑身一震,宽宽的肩头抖动了几下,依然默地走了十余步。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空着的右手猛地捏紧了拳头,停步,转身黑亮的眸子笼罩着一层阴郁,牙缝中迸出两个字“不是!”然后转身大步而走,沉稳而快捷。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当铺,当了三吊钱,找了一个低矮、阴暗的小酒店坐了下来。酒店只能容纳三张桌子,每张桌子油腻腻的,上面放着几只荼碗。酒店的伙计三十岁左右干黄的一张面皮,请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三吊钱只能买四坛酒和两盘菜,康宁苦笑道:“这次吃了被子,到晚上我们吃什么?”
“那是吃饱喝足了以后的事!”钱九命一边说一边打开酒坛,倒酒。
几海碗酒入肚,钱九命清瘦的脸上又浮起酡红,抓起一片牛肉扔进嘴里:“康兄弟,想不想听故事?”此刻,他显得心事重重,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他发现康宁憨厚、朴实地外表下更是一个懵懵憧憧的人。但现在,他只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不管能否听得懂,只要在听就足够了。
“是谁的故事?”康宁心不在焉的边喝边道。
钱九命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凄冷和痛苦之色:“许多年以前,某一个人的故事!”
故事就是故事,既不属于某个人,也同时属于天下间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快乐与悲伤,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幸与不幸,这就是人生。
只听钱九命低声道:“许多年以前,距淮阳百余里有一个村庄。有一天,一位十五岁的姐姐牵着五岁的弟弟离庄而去,一边讨饭一边赶路,去投其父最要好的朋友……”
康宁插言道:“如此辛苦何必要去?姐弟俩在家中不是更好吗?”
钱九命气笑了:“假若他们有家,又何必去投奔他人,寄人篱下?假若他们的双亲健在,又何必相依为命……”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不语,心道:也许,他们就是做错了这一件事!沉思良久,才盯着康宁:“以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康宁被盯着直挠头皮:“好像……并不只是故事!”
钱九命长叹一声:“嗨!世上所有真实的事其过后都成了故事,或悲或喜各占一半,有的人遇到的是喜剧,而有的人则撞进了悲剧,如此而已!”
康宁没有说话,看着神情忧郁的钱九命怔怔地发呆。
钱九命放下酒碗问:“康兄,你可有开心一些的故事?”
“没……有!”康宁摇了下头,忽然笑了:“我赌气离开家的时候,有人骑马追上我送给我一个包裹,还塞进我怀里一张发黄的纸,说让我路上做盘缠用。你说好不好笑?”
钱九命干笑了两声:“这算什么故……”突然站了起来:“拿来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快!”
“哦!”康宁吓了一跳,赶紧从怀里取出那张皱巴巴发黄的纸条,是白锡南塞给他的,道:“就是它!”
钱九命一见连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开怀的笑意,大叫道:“银票!遍布天下宝盛钱庄的银票!小二,快切五斤牛肉,搬两坛花雕!”
在火盆旁打瞌睡的伙计惊醒了,看着这个衣衫单薄破旧不堪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客官,你要的东西值五两多银子!”那种蔑视的神情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他无法相信这两人能拿得出。
钱九命骂道:“无知的东西!先端上要的东西,再去钱庄兑了银子,回来重重有赏!”说完,把那张二百两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哟!大爷,您老稍后!”店小二脸上堆了厚厚的一层媚笑,拿起银票看了看:“小的马上给您去办!”说完,点头哈腰地去了。
康宁摇头叹息:“刚刚还是客官,转眼就变成了大爷了!”店小二的势利眼,着实让初次出门的他开了眼界。
钱九命反复打量着康宁:“康兄,有银票也不早说!”
康宁苦笑着摸鼻子:“我……不知道是……”
钱九命呆了呆,惊宅地问:“难道,这二百两银票也不认识?不可能吧?”
康宁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怪怪的表情,尴尬地笑笑:“我……我不认识字!”
钱九命吃惊不小,嘴张了数张说不出来,象看怪物似的盯着他看,眼睛眨了几眨,忽然哈哈大笑:“康兄,你……真可爱!”
“可爱?”康宁反问了一句,“是不是笨得可爱?”
钱九命笑而不答。
店小二端上酒菜,又去兑银两。钱九命取过五两银子扔给小二:“你取赎回当铺中之物,余下的都给你了!”小二差点跪在地上,连连道:“谢谢爷!谢谢大爷!”
康宁伸伸舌头:“我们自己去赎多好,也不用给他那么多银子!”
钱九命脸掠过一丝阴影:“如果知道有银票,我绝不会在中午出来!快些吃点,我们还是回去再喝个痛快吧!”他似乎很担心,又似乎很坦然,令人摸不着头脑。
康宁点点头:“钱兄之言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