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竹林,榆木疙瘩才自康宁的背上下来,问:“康大哥,现在我们去哪里?回城吗?”
“是!”康宁答道。
皇甫朝臣咧嘴一笑,“我也要去。”
“前辈!”康宁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小榆木疙瘩真的是您的女儿?”
皇甫朝臣脸孔一板,晃着乱蓬蓬的头说道:“当然是!我女儿的脖子后面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是淡红色的。不信?喏,你看看小英的脖子。”说着,拉过小榆木疙瘩掀起她的衣领。
榆木疙瘩推开他的手,“我怎么不知道有胎记?简直胡说八道!”
“康小榆,这一次恐怕你得改名了。”康宁一边说边揽着她向前走。
转过一个拐弯,三人忽然都不说话了。有五个人挡在他们的前面,五个少林寺僧人一字排开挡住去路。
“大和尚!你们在等我们吗?”小榆木疙瘩认出了他们。
康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不要喊了,他们都死了!”
突然,半空之中一条黑色人影冉冉下降,似乎腾云驾雾一般慢慢落在地上。只见那人六十多岁,削瘦的三角形的脸上,垂下一缕稀疏的黄黄的山羊胡子,眯着黄中发灰的小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三人。
“你……是人是鬼?怎么从天上掉下来?”榆木疙瘩惊骇地问。
皇甫朝臣一下挡在她的前面,笑嘻嘻地说道:“好女儿,不用怕!他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只虫子。这只疯虫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顺绳子滑下来的,你看看,对不对?”
那人似乎一怔,轻轻一抖黑色的斗蓬,露出胸前绣着的一只拳头大小的蜘蛛,上下打量着皇甫朝臣却没有说话。
啊呀!康宁大呼小叫起来,“这只蜘蛛绣的真好,竟象是活的一样,能不能告诉在下是地什么地方绣的?在下也在衣服上绣它一只。”
那人气得眼珠子直鼓,差点把隔夜饭笑喷出来,喝道:“小子,胡说些什么?这是老夫的招牌!”
“想起来了!”皇甫朝臣叫了起来,“江湖之中有一个疯子,练的是蜘蛛功,最喜欢在衣服上绣蜘蛛,他姓杜,叫志柱。”
“那他会不会象蜘蛛一样吐丝?”榆木疙瘩问。
康宁用手一指,“当然会了,你没看到他是拽着绳子落下来的吗?”
“混蛋!”毒蜘蛛怒火中烧,“胡说什么?”
“你这疯子急什么?难道我皇甫朝臣说错了吗,你不是叫做毒蜘蛛么?”皇甫朝臣笑嘻嘻地说道。
毒蜘蛛一怔,上下打量他几眼,“哦?老夫明白了,原来你就是黑袍!”
“什么黑袍、白袍的?”皇甫朝臣揪着杂乱的头发,不知所云。
康宁苦笑一声,“前辈,在您眼里总不能全都是疯子。至少,这毒蜘蛛绝对不是疯子!”
“老夫把他气疯不就成了?哈哈哈……”皇甫朝臣笑了起来。
康宁看看他,再看看赫赫有名的‘毒蜘蛛’本人,缓缓道:“千万不要!疯了的蜘蛛会咬人的,疯了的毒蜘蛛若咬了人的话,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毒蜘蛛行走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嘲弄?还没听完早已是三角眼圆睁,怒吼一声,“老夫倒要看看,皇甫朝臣再怎么救你!”说完,突然间一抖手,一条乌黑的绳索如一道黑色闪电破空飞至。
“不好!”康宁大叫一声,然后抱起小榆木疙瘩转身钻入一丛竹林之中。
那条绳索竟似长了眼睛一般,发出“嘶嘶”轻鸣也跟着飞了进去。竹影晃动中,就见那条绳索突然一紧,毒蜘蛛猛然凌空飞起扑向竹丛后面。
皇甫朝臣一见,一记凌厉无匹的“掌刀”突然挥出,劈向空中的身影。
陡听毒蜘蛛一声长笑,身子突然右移数尺,堪堪避开那记掌刀。接着,只见他凌空飞掠而去,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时,康宁才抱着小榆木疙瘩走了出来,“幸亏前辈及时出手相救,也幸亏有这丛竹子相救,否则被蛛丝缠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咦?”榆木疙瘩一站在地上,就发现毒蜘蛛丢下的一段绳子,“这绳子会飞,我要了!”说着,伸出小手就在去拿,却被皇甫朝臣一把拦住。
榆木疙瘩很不高兴,噘起嘴说道:“我就要这会飞的绳子。”
“不行!谁若是不小心碰一下,立刻就会没命的!”
榆木疙瘩看着他,“你骗我!康大哥刚才抓住用力一拉,到现在不也没有事么?”
“我看你也快疯了!”皇甫朝臣脸孔一板,“他若真的碰过,就绝对不会走出这丛竹子。你看,这竹子--”
话音没落,头顶上忽然飘下几片竹叶,翩翩坠在地上。
只见那丛被绳子缠过的竹子,竟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发黄了,枯萎了。
康宁不禁伸伸舌头,“好厉害的毒!”
△△△△△△黑五一口气奔出城门,沿官道走了七八里路,才将脚步慢下来,四下打量一下,心中不由得奇怪起来:为什么会没有人阻拦?是不是太容易了?蓝衣和尤二郎为什么不逃出来?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按照自己的武功,想杀出来也比登天还难,为什么没有人追杀?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却总觉得怪怪的。前面不远就是十里长亭了,长亭内坐着一紫袍老者,一双金鱼眼正看着她。
黑五认得此人,正是杀手薜五十八。
月前,此人曾带人在此地截杀过钱、康和小榆木疙瘩。当时,自己就是被他点了穴道当做人质。
现在,薜五十八又如月前一样,早已等在这里。月前的结局,会不会在今天重演?想到这里,黑五的手不禁握紧了剑柄,脚步也慢下来。
薜五十八脸上挂满微笑,慢慢踱出长亭,看了看天色,“今天天气真不错!”
“你说什么?”黑五一怔。
薜五十八的眼神瞄向她,阴阴地一笑,“天气好的时候,老夫的心情也就特别好,心情好的时候,老夫就喜欢杀人!”
“想杀我?上次是因为不知你的底细,本姑娘才会失手,这次就没那么容易!”黑五的手轻轻一动,按开崩簧。
薜五十八冷冷一笑,“是吗?这就是女人的愚蠢之处!蓝衣和尤二郎为什么不跑出来,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能跑出本组织的掌握。”说到这里,缓缓背负起双手,“你很轻易地冲出来,一定非常奇怪,对不对?”
“明白了!”黑五这才心下释然,“你们的防卫在城外?”
薜五十八点点头,微微一笑,“你只说对了一点而已!实话告诉你也无妨,防卫只有这十里长亭才有。如果,你走的是其它任何一个方向,想拦住你势必又要大费周折,也极有可能被你跑掉了。可惜,那姓康的笨蛋却是在这里走的,你出来要找他,就一定要走经此地。”
“唉!”黑五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叹口气苦笑一声,道:“原来,这一切都在你们的算计当中!”
薜五十八连连点头,“的确如此!”
“明白了!你们算准我一定去找他,就请放马过来。”
薜五十八笑了笑,“黑五姑娘,你是老夫手下败将,我们就不必打了。”
“既然不打,你又何必拦在这里?”黑五困惑了。
“老夫拦在此地,是因为带人过来的。”薜五十八说着,轻轻拍了一下手掌,“手下败将,老夫向来不出手!”
话音一落,远处的矮树后面转出两个人来,两个曾经“死去”,现在又活了的两个人:刘青龙和张啸川。
黑五曾见到二人骑马出东城门,才明白上了当而扔下小榆木疙瘩和昏迷的康宁,赶到那困住蓝衣和钱九命的铁屋救助。一见二人不由得叹了口气,“想不到两位名声显赫的名捕,居然是杀人蜂中的杀手,实在令本姑娘所不齿。”
刘青龙淡淡一笑,“黑五,象我们活了四十多年,更知道活着的好处。名,不过是虚妄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金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你也许没有受过穷,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要什么有什么,不知道没钱的难处。”
“当你有钱时,你就会有许许多多的朋友,称兄道弟好的一塌糊涂!”张啸川接口说道,“当你没有钱了,你也许连亲人也没有了!”
刘青龙赞许地点点头,“对极了!你一定见过许多被贫困折磨的人家,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刘某真的怕了那种日子。”
只听张啸川接着又说道:“没有钱也会被人瞧不起,到酒楼喝酒时,酒保那种眼光也让人很不舒服。”
“我理解两位的感受!”黑五点点头,“可是,名捕与杀手混在一起,实在让人感到无法接受!”
刘青龙叹了口气,“这年头比比皆是,没什么好奇怪的。金钱的威力你已看到了,能买的动官兵,也能买下官府的天牢。我们虽然是捕快,但毕竟是人,有血有肉,需要用金子银子的人。”
“两位的年俸加上赏银,应该不会缺金子银子!”
张啸川连连点头称是,“假如我们能象姑娘你这样的年龄就好了,无牵无挂,任意而为。可是,我们不同了,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不照顾。”
“我……明白了!”黑五呆了呆,不由得苦笑不已。
薜五十八听得不耐烦了,催促道:“二位还罗嗦什么,还不敢快将她拿下?”
“薜五十八,你只不过是一名巡察而已,我们却已升职与你之上了。”张啸川淡淡地说道。“你的命令可以不听,明白了吗?”
薜五十八脸色变了变,“你不要忘记,这次行动归老夫指挥!”
“那又怎样?”刘青龙脸色一沉,“我们与黑五姑娘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既然她跑不掉,多聊几句又有何妨?你若不愿意听,尽可以到长亭内凉快一下。”说着,一举手中的金蜂。
薜五十八脸上一阵不自然,转身回到长亭内。
黑五叹了口气,“想不到二位居然升得这样快!相信杀了我之后,会有更多的奖赏!”
“你错了!”刘青龙直摇头,“黑五姑娘,我们不能杀你,也拿不住你时,才会有奖赏。”
黑五一怔,“我不明白,难道是蜂王故意放我?”
“如果不是故意放你走,恐怕在大牢内走不了十步,你就会被杀了。”
这一次,黑五才明白了。他们是想让自己做鱼饵,好钓康宁上钩。
只听薜五十八在一傍说道:“我们对那笨小子没兴趣!目的只是想找出那个自称‘黑袍’的神秘人来。康宁知道你有危险,不一定有胆量前来,但那个神秘人却一定会代他救你!”
“也就是说,目前我并没有危险!”黑五沉呤着道。
刘青龙叹口气,“并不是没有!此长亭只给了你一个时辰,到时若你不走,就一定会有危险。在下一站你仍有一个时辰,并依此类推,想回头已是不可能了,黑五,从现在起,你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张啸川幽幽说道:“直到康宁和那神秘人出现,你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如此看来,你们的绳套已经勒紧了我的脖子?”
薜五十八冷冷一笑,“不错!”
☆☆☆☆☆☆皇甫朝臣驾着马车,急速地飞驰。马蹄踏的泥土飞溅……
榆木疙瘩坐在车厢内,看着慢慢自斟自饮的康宁,“大哥,我们为什么要去黑石山?”
康宁慢慢喝了口酒,“那里可以暂时容身,也是一处非常安静的地方。况且,我还要替人取一样东西。”
“你真得相信那个毒美人的话?”榆木疙瘩又问。
康宁看着她,奇怪地问:“难道不应该相信吗?”
榆木疙瘩小嘴一噘,“我只是觉得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万一她是骗你的话,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你认为萧姑娘用她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康宁脸色一沉,轻轻抚了她的头一下,“你现在还小,不应该随便怀疑一个人!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信任’二字的份量。我想,她已经把最后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让她失望。”
榆木疙瘩长出一口气,“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只不过是一只铁环,又能藏什么东西?”
康宁笑了,伸手捏住她的小鼻子扭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相信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铁环随处可见,根本就是一件普通的东西。”
“那你为何还要去?”
康宁微微一笑,“越是普通的显而易见的东西,越会不易引起人的注意。你想想看,有一些人藏东西时,总喜欢藏在自认为是最隐密的地方。而有一些人在找东西时,也总喜欢找那些地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却很少有人怀疑。”
“我还是不明白!”
“好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邻居‘万事知’说过的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小偷,他知道某人身上有一张银票,就想偷到手,却一直找不到藏在什么地方,跟着那人走了十几里路,都没有发现。后来,这小偷对那人说,自从做小偷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怪事,之前从没有失过手。只要你告诉我到底藏在何处,我情愿给你一百两银子,而且还保证这路上再没有人敢动你的钱。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举手,那小偷便狠狠抽了自己几记耳光,扔下一百两银子就走了。”康宁说到这里,笑着问她,“你猜猜,那人的银票到底在什么地方?”
榆木疙瘩直摇头,就听皇甫朝臣笑道:“乖女儿,那人把银票攥在手中罢了。”
“我不信!难道那小偷会看不到他手里握着东西?”
康宁看了看驾车的皇甫朝臣,才道:“他看到却没有想到!”
突然,传来皇甫朝臣勒马的吆喝声,马车猛地停下了,只听他骂道:“混蛋!你是从那里跑出来的疯子,坐在路中央想找死么?快滚!”
又听得一个人嘿嘿傻笑着,说道:“当然想找死,不然坐在这里看风景么?嘿嘿嘿……”
听声音,竟然是神箭山庄的少庄主申燕飞?康宁怀疑自己听错了,伸手掀起车帘,从皇甫朝臣的肩头望去,只见果然是他。此时的申燕飞已不在是英俊潇洒、一尘不染的公子哥了,只见他衣衫褴褛,一脸污垢,坐在大路中间正喝酒,酒洒满了他胸前的衣襟,有一种说不出的狼狈和落拓之意。“申少庄主,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他问。
申燕飞听了,脸上一片茫然之色,慢慢回过头来,呆呆的目光望着康宁,“你……是谁?谁是申少庄主?”
“当然是你了!”康宁说完,钻出车厢坐在车头上,“你难道忘记了自己是谁?那你还认不认得我?”
申燕飞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啼泪横流,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哭,“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哈哈哈……呜呜呜……”他的眼泪流下来,冲出脸上的污垢,白一道黑一道,哭一阵笑一阵。
“啊呀!”皇甫朝臣大叫了起来,“老夫走遍天下,今天才发现唯一一位没的疯的人,太好了!兄弟,上车我们一起走,边走边喝。”
忽听远处有人冷笑数声,“谁若带他走,就得陪他一起死!”话音一落,一个身高七尺的灰衣中年汉子,从一块巨石后面闪了出来。这个人长相并不是很特别,却生了一幅特别的眉毛,不但粗长而且斜飞入鬓,一股凶悍之色溢于言表。
“你这疯子是谁?跟老夫这样说话末免太狂妄了!”皇甫朝臣怪笑着说道。
那汉子粗重的眉毛一皱,嘿嘿干笑几声,“皇甫朝臣,你是黑宝三的徒弟,别人怕你但我尹全山不怕你!”
“尹全山?”皇甫朝臣呆了呆,似乎在拚命想此人是谁。半晌,才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江湖人称‘霸王鞭’的尹全山?不对,老夫怎么没发现你有何处象霸王,还有,你不是被关进天牢吗,怎么被释放出来了,还是越狱逃出来的?”
尹全山冷冷一笑,“区区一座天牢,焉能困住尹某人?”
“喂!”康宁喊了一声,“阁下为何不让我们带走申少庄主?”
尹全山看了他一眼,“他对蜂王出言不逊,还想与我们作对。所以,就落得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如丧家犬一样的下场!”
此时,申燕飞沉默下来,脸上布满悲哀之色,闻言只是埋头喝酒,不想喝的过猛,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立时涨得通红。
“又是杀人蜂!老子偏要带他一起走,看你们能奈何于我?”皇甫朝臣语气很坚决。
尹全山冷笑一声,“很好!尹某五年来一直苦练鞭法,正要找一个够份量的人物来试试。”说完,从背后取下武器霸王鞭。
皇甫朝臣打了个哈哈,纵身跳下马车,“六年前,你被‘铁鹰双捕’擒获,足见功夫一般。老夫也正想见识一下,你这五年苦练有没有进境。”
“前辈--”康宁见他作势欲冲的样子,急忙提醒他,“您没有武器!”
“谁说老夫没有武器?”皇甫朝臣说着,四下一打量,伸手抓住了车辕,只听“喀嚓”一声,已被他硬生生折断握在手中,马受惊飞奔而去,那马车晃了晃歪倒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康宁才抱着小榆木疙瘩爬出来,两人一脸苦色却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