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得门外响起一童稚的声音,“喂!我们进不进去呢?”
接着,就听到不少人的声音应和着,相继走进了大厅。那中年美妇人看着众人鱼贯而入,却一动也不动。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脸色变得霎白,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个熟悉的身影,和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皇甫朝臣!
皇甫朝臣的神情更如突遭雷击一般,呆立在那里,脸色忽青忽白,阴睛不定,他也认出了这个美艳的妇人。
榆木疙瘩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四下看了看,冲那美妇人喝道:“喂!我黑袍大哥去了哪里?你听到没有,说话呀!”
皇甫朝臣将小榆木疙瘩揽在怀里,艰难地咽了口唾液,“我找了你多年,却想不到你居然会在这里,你……你还好吗?”话虽然说得很平静,声音却很异样,明显得走调了。
“还……还好!”那中年美妇人一双明眸中一阵雾湿,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没想到,我们会是这种情形下见面!”
皇甫朝臣哈哈一阵大笑,“是啊,朝臣也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活着见上一面。萧湘菊,我问你,我的女儿小英在哪里?”
萧湘菊叹了口气,眼泪流下来,“小英她……她死了,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呸!皇甫朝臣怒发冲冠,用手点指着她的脸孔,“胡说八道!老夫远赴蜀中时,她一直就在你身边,活泼可爱,身体健康,她怎么会死?一定是你这个贱人见异思迁,嫌小英是个累赘而将她杀了的!”
“没有!”萧湘菊声音也大了起来,尖叫道:“小英不幸夭折,我这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难过,你那时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你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的?”
“嘿嘿……”皇甫朝臣一阵冷笑,“你说小英夭折?她得的是什么病?找的哪里的医生?开的是什么药?是不是你亲手埋葬的她?又埋到了什么地方?还有谁看到你埋过她?”他在一连串说这些话的时候,怒眉横对,最后简直就是在咆哮。
萧湘菊脸色一阵苍白,“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皇甫朝臣仰天一阵大笑,用手一指小榆木疙瘩,“你说我的女儿小英死了,你睁大眼睛看看,她又是谁!”
萧湘菊呆了呆,上下打量着榆木疙瘩,眼神中有不解和惊喜,慢慢站走身走过去。
“站住!”小榆木疙瘩尖叫了一声,挣开皇甫朝臣的手,跑到蓝衣身边,“不要过来,我榆木疙瘩不是你们的女儿,我无父无母,他们早死了。蓝大哥,不要让她过来!”
萧湘菊见蓝衣眸子里寒光闪烁不定,冰冷如刀,不禁停下了脚步,“朝臣,她……她真的是小英?我们的女儿?她没有死?”
皇甫朝臣又是一阵冷笑,“小英脖子后面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这一点你应该十分清楚!”
萧湘菊看着榆木疙瘩,慢慢蹲下身来,看到她敌视的目光,伸出去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嘴唇发青,冷汗在娇好的面颊上滚落,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他……他欺骗我!他骗了我……”
“唉!”皇甫朝臣长叹了声,“当年,我们隐居在在牛庄,远离了江湖的打打杀杀,过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神仙一般的日子。谁知,你崇拜什么狗屁英雄,尚武好斗,为了一个你认为的英雄人物,抛弃了不满五岁的女儿小英一走了之,你之心肠与蛇蝎何异?”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萧湘菊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可怕,“他说,大牛庄遭到了流匪的洗劫,已是遍地死人,他在废墟中找到了小英的尸体,并加以厚葬。我信以为真,却不曾想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小的恐怕连她自己也听不到了。
钱九命看看榆木疙瘩,再看看皇甫朝臣的萧湘菊二人,冷笑一声道:“小榆木疙瘩被人卖给人贩,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九死一生才得以活到今日,却想不到她的母亲却在这里享受荣华宝贵,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母亲!”
萧湘菊擦去脸上的泪水,仔细地看着小榆木疙瘩,轻声地说道:“小英,你还记不记得母亲?我……我对不起你!”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象断线珍珠一般滑落下来。
榆木疙瘩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夫人你搞错了,我的父母早死了,我记得是邻居帮着埋葬的,是不是这样我也记不清了。但是,我宁愿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萧湘菊怔了怔,流着眼泪问她,“你……你不能原谅我么?”
“刚才我说过,我的父母早死了!”榆木疙瘩尖叫了起来,“对了,黑袍大哥他去了哪里?”
“他进入了地下密室,而且绝对不会活着走出来!”
皇甫朝臣大声喝道:“萧湘菊,那个带你走的男人是谁,老夫找他算账!”
“嘿嘿!”萧湘菊慢慢站起身来,“你不会是他的对手!”
皇甫朝臣豪迈地大笑,“老夫虽然不想过江湖中打打杀杀的日子,但也经过了无数的恶斗,也碰到过高强的对手,结果我皇甫朝臣活着好好的。此人阴险毒辣,一定不是什么善类,老夫对付这样的人从不手软!”
“好吧!”萧湘菊撩了撩额头的散发,“出了大厅向右走,你会看到一个月亮门,哪里是他平时居住的地方,他现在就在那里!”
她的话音未落,皇甫朝臣已大踏步走了出去。
萧湘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复将目光移向榆木疙瘩,眼神里充满了慈祥的光芒,“小英,到娘这里来,你长高了,也胖了,你现在八岁另二个半月了。娘每天都在想你,梦里也常常梦到你的样子……”她强忍住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来!小英,到娘这里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榆木疙瘩站在蓝衣身边,乌的大眼睛轻轻眨动,“你搞错了,我叫榆木疙瘩,不叫什么小英,也不是你的女儿。对了,夫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黑袍大哥到底去了哪里?”话音未落,已有不少人随声附和走来,大厅里吵嚷成一片。
“他已进入地下密室之中了。”她说着用手一指刚才开门的地方,“这道门是用整块的花岗岩做成,重达万斤,而开启的机关却是在里面。”
“你撒谎!”蓝衣冷冷一笑,“在下刚才明明看到,是你扳动了这椅子的扶手上的机关!”
萧湘菊苦笑一声,“那并非什么机关,而是连接到地下密室的一个响铃罢了。只要一按下,里面的铜铃就会响,就会有人绞动机关缆绳将石门打开,黑袍进去了之后,再按也不会有人再打开它了。”
“为什么?”
因为开这扇石门的人,就是与黑袍决斗的人。他为了不让人影响他们的决斗,自然会将铜铃拆除。听完这样的解释,众人都默然了。
“可是,曹苍鹰为何要与黑袍在这密室商斗?”钱九命不解地问。
萧湘菊连连摇头,“恕我不能奉告!曹苍鹰此人行为怪异,从不与人共居一室,也从未有人见过其练习武功。至于他为什么会将决斗地点定在地下密室,恐怕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夫人可曾进入过这地下密室?”
萧湘菊见蓝衣问她,这才将目光从榆木疙瘩身上移开,“我知道的都和众位说了,其它的一概不知,更不曾踏入过半步。”
榆木疙瘩跑到那扇门前,伸出小拳头用力敲打,见纹丝不动,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黑五一见忙过去将她抱起来,哄劝道:“别哭了,黑袍大侠武功那样高强,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天下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你错了!”萧湘菊叹息着摇了摇头,“姑娘,实不相瞒,天下间不会有人活着走出这地下密室!”
为什么?几乎所有的人奇怪地同时问。
萧湘菊看了众人一眼,“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是曹苍鹰和斩月大师的对手!”
“阿弥陀佛!”指月禅师越众上前,“以贫僧内力而言,完全可以打败斩月,也不惧那位曹施主!”
萧湘菊苦笑一声,“可是,他二人的联手之下,天下谁还能活着走出来?”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江湖二大高手会联合对付黑袍,阴影在每个人的心头升起来,世上能与其中一个人较手能保持不败者,本就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此二人的联手?
他们二人会联手?会不顾及身份联手对付黑袍?这要传出江湖,岂不是落人笑柄?但他们也知道,这完全是有要能的,至少在杀人组织中是极有可能的。
也就是说,黑袍死定了!
“真没想到……”尤二郎苦笑着坐在了椅子了。
榆木疙瘩突然跑到萧湘菊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哭泣着哀求,“有没有办法救黑袍大哥出来?若能救他出来,我……我就愿凉你们!”
萧湘菊呆了呆,“他对你那么重要?”
“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黑五叹息了一声,又道:“他还救过我一命!”
蓝衣环视着众人,“在下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最后走出密室来的是斩月和尚和曹苍鹰的话,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人,都会在劫难逃!”
“不行,他绝对不能死!”榆木疙瘩忽然跳起来,拉着蓝衣和钱九命脉的衣袖,“蓝大哥、钱大哥,尤大哥、公孙姐姐,你们快想想办法,一定要救他出来呀!他不能死。”
“现在,没有人能救黑袍!”萧湘菊叹息着道。
蓝衣在大厅来回走了几步,看到榆木疙瘩梨花带雨的脸,心中猛然一动,“榆木疙瘩,你康大哥何时接到的家信?又何时离开的朝阳镇,你与黑袍是怎么相遇的呢?”谁知,榆木疙瘩放声大哭,根本没有听见。
黑五怒冲冲地道:“提那个懦夫做什么,由他去罢!”
“不要这样说康兄!”蓝衣向她眨眨眼睛,示意她看小榆木疙瘩,又道:“我觉得,如果康兄在这里,说不定他有开启这扇石门的办法。”
公孙幽兰点点头,“说不定,康兄的火器能炸开这扇石门。”
火器?你说他会做火器?黑五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那个人笨得要命,几时学会了做火器?
萧湘菊道:“这扇石门厚达七尺,火器根本不能动它分毫!”
钱九命呵呵一笑,“我觉得我们都不要担心才是,黑袍的武功深不可测,打败海南剑派掌门,没费吹灰之力,证明他的流星剑法已到了极高的境界,我相信他一能打败斩月和曹苍鹰的。”
榆木疙瘩突然不哭了,擦了一下眼泪,“那我就不用哭了!”
“可是!”蓝衣一直看着她的表情,又道:“可惜他没带剑!”
啊!榆木疙瘩怔了怔,“这么说,他还是死定了?”说完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萧湘菊掏出一方手帕,上前替她擦拭眼泪,不料被榆木疙瘩劈手打掉,并吼道:“走开!不用你管!”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萧湘菊脸色变了,“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母亲!”
榆木疙瘩一下子爬起来,但出小手指着她的脸,气势汹汹地吼了起来,“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么。你配吗?”
“大胆!”萧湘菊怒吼了一声,举手就要打,却看到一柄木剑出现在咽喉上,相差也不过一寸,不禁倒吸了口凉气,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听榆木疙瘩叫道:“三年前,我刚刚五岁,你跟着一个男人上了马车,连头也不曾回过一下,你听到我哭着喊你了吗?把我一个人扔在了那个院子里,没有吃的东西,也没有喝的水,你到哪里去了?我跑到街上找你,四下讨饭希望能找到你,和别的孩子一样有人管有人痛,可是你到哪里去了?我被老狼婆强行拽走的时候,我哭着喊着,希望你冲出来将我救下,希望有人能将我救下,那时你又到哪里去了?”说着,一把掀起衣服,露出里面布满伤疤的一块肌肤,“我被老狼婆用竹棍打,用炭火烫的时候,你又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萧湘菊内心如刀绞一般疼痛难挡,冷汗再次流了下来,伸出的手似乎有千斤重,喃喃地道:“孩子,你……你受苦了,我……我受骗了……”话没说完,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你被骗了?”榆木疙瘩跳起身来,“你三岁孩子么?你会受骗?打死我也不信!”
萧湘菊瘫痪了一般坐在了地上,无力地道:“是母亲该死,是母亲不好!小英,我……我对不起你呀……”
“不用说了!”钱九命冷冷打断了,“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在下也是孤儿,也曾经流浪街头,那种日子就是烙在心头的一块疤痕,随时都会痛,都会流血。钱某是命不好,父母双亡。可是,榆木疙瘩呢?那么小你居然就丢下她不管,任其自生自灭,让她如何能原凉你呢?”
“真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样的母亲!”蓝衣叹息着直摇头,“可怜,真可怜!”
黑五插言道:“其实,皇甫前辈不愿过江湖中的打打杀杀的日子,想隐居田园,过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未尝不是件好事,可……”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口不语。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又何必盼望康宁成名江湖?
自己又何必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为了做英雄,最后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值得么?
家与成名,哪一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