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扑朔迷离
当他慢慢醒来,豁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同陈设简陋的低矮的房子里, 一股劣质的酒味夹杂着某种霉的味道,刺激着鼻孔,使人感到很不舒服。
接着,张翔就看到一张苍老、呆板的脸,胡子很长,一双微黄的眼睛正盯着他看,眼神呆滞无光。
“二少爷!”老者开口道:“你睡了足有半天时间,终于醒了!”说着伸手扶起他,又道:“我家老爷在客厅等你!”
张翔认识,他是二叔李笑李员外的家人,叫李福。
号称“笑道藏刀”的李笑,却从没有人见他笑过,有人甚至怀疑:这绰号是不是错了?好似李笑从来不会笑一般。即使有天大的喜事,李笑的脸仍板如坚石。
此刻,他正坐在桌边等人。疏而黄的几络胡须,在他的死板的脸上也丝毫不动。
桌上有几样菜,还有一壶酒。
他胸有成竹地等“傻二少”!
“见过二叔!”张翔走进客厅,拱手施礼道。
李笑站起来,摆摆手道:“贤侄不用多礼!来先吃点东西再说。”说着却内心不由一怔,暗道:“这小子好似一夜间成熟了!”
张翔坐在椅子上,一口气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他知道:若不吃东西,肯定支持不住!
李笑坐在一边,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肚子里却不住地盘算:看来他确实是傻了一点,家遭巨变还能有心情吃东西。想到此不由摇头暗叹。
李笑根本不知道,他已是四天滴水未进,更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见他吃完,道:“贤侄!你家发生的事,我们全知道了。不要难过,我与你三叔、 四叔会替你报这血海深仇的!”
张翔闻言,点点头,问道:“二叔!您如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唉!”李笑长叹一声:“此事太过突然,事先没有半点征兆。今天早上,我与李福准备了生日礼物到张府,发现门掩着,不料推开门一看,谁知道居然……居然全都死了!”
“那么!”,张翔皱皱眉,又问:“家父在江湖上,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什么仇家?”
“没有”,李笑肯定地答道。一顿又道:“我与你父等四人结交,至今已近三十年了。除了在江湖上闯了一年,闯出‘汉南四义’的名号外,便来此隐居,再没有进入江湖,更没有得罪任何人,哪有什么仇家!”
正说着,大厅外走进两个人来。
前面一个身穿淡青色员外氅,腰扎黄色丝绦,长圆脸,三络墨髯胸前飘拂。正是“汉南四义”中的老三“棍扫千钧”钱丰沛。
他后面跟着老四“铁面剑客”马昆仑。马昆仑脸色微黑,络腮胡子如钢针一般,令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李笑问道:“情况怎么样?”
钱丰沛摇摇头,默然道:“全都收敛了,一共八十三具尸体!”
马昆仑铁青着脸,道:“唯独没有大嫂和仆人张忠!”
“难道他二人是被人捉了去?”李笑自言自语道。
钱丰沛摇摇头:“毫无线索!从现场来看,昨夜有不少人进入张府,尸体上有剑伤、刀伤、还有掌伤,内劲强大似是顶尖高手所为!”
马昆仑又道:“我已命人赶制八十三口棺木灵棚也已搭好,诸事都已妥当!”
“贤侄!”钱丰沛道:“明天,把他们都安葬了。我们有事和你谈,不过,是安葬了你的家人之后!”说着,精光闪烁的眼神盯着张翔。李马二人脸色阴沉,也盯着他,似乎有六道毒焰射向“傻二少”!
“是!”张翔垂首答道,好像并没注意他们的目光。
出殡的队伍很长,唢呐声呜咽着,惊飞山林的野雀。张翔一身丧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没有了眼泪,他的心动在流血。
一具具的棺木放进坑里,又埋起堆成一个个的坟丘。
张翔木然地站在八十余座坟前,一直到黄昏。
李府客厅,灯光昏暗。
四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几样菜,还有一坛酒,气氛沉闷。
李笑站了起来,端起基满酒的杯子:“贤侄!请干了这杯酒,我们有话问你!”
张翔暗哼了一声,一仰脖干了,将酒杯放回桌上。
李笑的眼光突然变地阴冷,森然道:“二少!你为什么杀你父亲?你的同党还有谁?”
“快说!”钱丰沛一声低吼。
“这……这话从何说起?”张翔不禁瞠目结舌,一头雾水地道:“我怎么会杀害自己的父亲?”
但话音刚落,就被重重的一记耳光打翻在地上。
马昆仑铁青着黑脸,冷声道:“我们赶到你家,见你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说着从怀晨摸出一把雪亮的短匕扔在桌上,又道:“这难道不是你常用的吗?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翔顿时愣住,暗道:我见到父亲尸体时,匕首扔在靴筒之中,这是谁嫁祸与我?难道是三人之一不成?想到此不由浑身一冷,暗自想道:看来我的处境相当危险!
就听李笑道:“雪松世侄!我已与你三叔、四叔商量过,你虽然勾结外人杀你全家,念在你不会武功,又是张家唯一的血脉,我们打算留你一条生路。但是,你必须讲清楚为什么要杀你全家?”
张翔看了三人一眼,暗道:我该相信谁呢?嘴里应道:“我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更没有杀我的全家,你们要我如何说!”
钱丰沛嘿嘿一阵冷笑:“你说你没有杀你全家,那第我问你,为什么他们都死了,而你还活着?出事的那天夜里,你为什么偏偏不在家中?说!”
张翔闻言一呆,他忽然想起父亲留的纸条,不由悲从心来,暗道:原来父亲早就知道将有大事发生,并一再不许自己回来,怕的是自己掉进说不清道不明的陷井之中。一念至此,道:“我之所以躲过,是因为家父将我关在地下室中思过!”
李笑眼中闪过一丝寒星,截口道:“胡扯!若把你关在地下室中思过,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当晚出来了!是谁放你出来的?还有你母亲和张忠是不是被你们抓了起来?”
“是呀!是谁打开的机关?”张翔心中一愣,旋即道:“三位叔叔!你们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我的确是在三更天以后,才出的地下室。再者,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我杀害自己的全家!”
李笑、钱丰沛、马昆仑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李笑道:“江湖中人哪个不知你家中有藏宝图?”
“我怎么不知道?”张翔顿时愣住。
“畜牲!”钱丰沛上前就是一记耳光,怒道:“装得倒挺像!现在,枫林集中每个人都知道你家有藏宝图!恐怕是你为了独吞,又怕你父亲因你不能练武而给你大哥,才勾结外人干的此事!”
张翔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心中暗道:“难道全家遇害,就是因为藏宝图?父亲从没说起过,难道真的有吗?”想到此,大声道:“三位叔叔,我家中确实没有什么藏宝图,而且我的确是在地下室中,你们要我怎么说才相信?”
“还敢狡辩!”马昆仑一声怒吼,道:“再顽固不化,我打死你这个禽兽!”说着举起手掌照张翔顶击落。
“住手!”李笑急忙制止:“贤侄!我们也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你有脱不开的干系!我们只是想调查个水落石出,不想你全家死得不明不白!找到真凶我们才能替张家报仇,你明不明白?”
张翔点点头,道:“我被关在地下室已有半月之久,当我从出口爬出已是饿了三天。一进家门便看到了许多尸体,当我看到父亲尸体时,就晕了过去,怎么到李府都不知道……”
李笑冷冷一笑:“我们三人并没有找到任何地下室!你分明是在撒谎!”张翔眼光猛地一缩,心想:原来如此!遂道:“地下室在后山坡祠堂之下!”“祠堂下面?”李笑、钱丰沛、马昆仑三人眼光一亮,齐声道:“带我们去看看!”
张翔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冷哼一声,暗道:原来你们三人也想据有藏宝图!
一行四人举着火把出了李府,走向后山坡走过小桥,就看到了张家祠堂。
四个人的脸色忽然变了!在祠堂里隐约传来一阵歌声。李、钱、马三人各展身形,冲进祠堂里。
灯光下,只见祠堂内坐着一人,披肩散发,满脸污秽,看不出什么模样,听声音像是女子。
“母亲!您……您还活着?”随后而来的张翔惊呼道。扑上去抱住她:“母亲!您这是怎么啦?”
张夫人目光呆滞,嘴里嘟嘟囔囔地唱着什么,一见四人裂开干裂的嘴笑了起来,一边嘿嘿地傻笑,一边举起手里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道:“吃!吃!嘻嘻嘻……”
张翔一把将那沾满泥土的馒头打掉,叫道:“母亲!我是雪松啊!您说话呀!”
李笑叹了口气,拉起张翔道:“她疯了!”
看着母亲痴呆的脸孔,张翔眼泪顿时流下来,微翘的嘴角一阵牵动,却再也活不出话来。他明白了,是母亲开启的地下室的出口,并为自己揣了个馒头,可好端端,怎么会发疯呢?
李笑点上蜡烛,与钱、马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烛影轻轻跳动,忽然,一个阴冷、沉闷的声音响起:“你们都在这里,简直太好了!”
四人大吃一惊,顺声望去,只见一黑衣人在祠堂门口,长圆脸阴沉沉的,三角眼射出冷冷的光芒,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长剑,细而长,样式古朴奇特。
黑衣人犹如地下钻出来的幽灵,身上散发出一股杀气,透着邪恶。
“毒蛇!”钱丰沛不由惊呼一声。他知道此人的剑和外号!这是个江湖人人头痛的煞星,神出鬼没,一手“毒蛇剑法”独步武林,加之心黑手毒,令江湖人闻名胆寒。
黑衣人身影一晃,左一趋右一绕,灵活无比,婉如蛇行一般,奇快无比的停身在四人身前,闷声道:“不错!正是苏羽!”
“ 原来是苏大侠!不知亲临此地,有何见教!”李笑忙拱手抱拳道。
他知道“汉南四义”决不是苏羽的对手,更何况只有三人在场。
苏羽闻言“嘿嘿”一阵冷笑:“你这不是恭维我,而是在耻笑我!”
“在下不敢!”李笑仍是非常客气。
“哼!”苏羽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苏某向来不以‘大侠’自居,也不想做什么大侠!你干脆叫我‘毒蛇’好了!”声音阴冷、沉闷。
张翔见状却疑惑不解,心道:二叔、三叔、四叔武功不错,怎会怕这黑衣中年人?
就听苏羽又道:“苏某要带走这傻小子和疯婆子,想必诸位不会反对吧!”
“这……”李、钱、马三人面色一紧。
钱丰沛怒道:“毒蛇剑苏羽!你不要欺人太甚!”说着,伸手在袍襟底下抽出两支镔铁短棍,两棍端一顶一拧,眨眼间成了一条七尺长的齐眉棍,沉声道:“若要带走他二人,得先问问我手中的棍!”说话间抱元守一,凝神待敌。
“还有我!”马昆仑也踏上一步,抽出宝剑。马昆仑外号“铁面剑客”,此刻一剑在手更显得威风凛凛。
苏羽嘿然一笑:“两位勇气可嘉!只可惜的是,江湖中人不仅要有勇气,更重要的是真功夫!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铁面剑客”马昆仑闻言,淡然一笑道:“我们四人联手也决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要带走他二人,却必须先把我们放倒!”
苏羽点点头:“ 我虽然心狠手毒,却也欣赏有骨气的汉子!好吧! 看招!”话音刚落,身形突然幻起五条淡的影子,一条黑色的剑在身影中突然发出哧哧两声嘶鸣。只是一瞬间,苏羽剑已归于鞘中。
“啊!”钱、马两人突然一声大叫,镔铁棍和剑同时跌落地上。
张翔凝目望去,保见钱、马两人的右手腕上各有一个剑孔,并流出血迹,心道:好快的剑法!
毒蛇剑苏羽果然的过人之处,居然在一招内将二人同时刺伤。
“怎么样?”苏羽笑道:“我可以带走傻二少和这疯婆子了吧?”
李笑干笑了两声:“苏大侠!傻二少有可能是杀他全家的凶手,我们正在查找线索。况且,我大嫂已疯,难道你连一个疯子也不放过?”
苏羽冷笑一声:“你说是找证据,恐怕是找张家的藏宝图吧!也难怪,数亿计的金银珠宝,谁也会动心的!”
“天地良心!”马昆仑叫道:“张大哥乐善好施,财产全部是微薄的地租和一点生意所得,我们四人结义三十年,彼此相当了解,哪里有什么藏宝图!”
“世上的事,决不会空穴来风!”苏羽冷然道:“我问过‘傻二少’之后,自然会清楚!”
张翔忽然站了起来:“你得到又有什么用?江湖中还有比你更高的高手!恐怕你也会很快变成一条死蛇!”
苏羽脸色一变,怒从心头起,手按向了剑柄!
“说得好!”祠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好声,声音缥缈,阴冷,令人不由心头巨颤。
接着,祠堂门口飘进一瘦长的身影。
那人约有五十多岁,白涔涔的一张脸,眉毛、胡须稀面黄,高瘦的身材罩在褐色长袍内烛光中显得异常诡异!
“毒蛇剑”苏羽一见来人的轻功,不敢大意,不敢大意,手握剑柄,沉声道:“难产你也想抢夺藏宝图不成?”
那人点点头,冷冷道:“很快就会属于我!”
苏羽又道:“好大的口气!阁下报上名号!”
那五旬老者缓缓道:“可以告诉你我的句号,但是,知道我名字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的!”
“你……莫非是……”苏羽突然想起一个人,不由脸色大变。
他知道,江湖中有一位使毒的高手,擅长解毒、施毒。
但此人从未给人解过毒,并以毒人为乐。
而最毒的,则是他的心!
天下间最毒的药,也比不上他的心毒!
此人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毒手毒心毒郎中”项一绝。
据说此人一怒之下,将一个村子的人全部毒死,甚至连鸡、鸭禽畜,也一个不剩。
凡是见过他的人,从没留下一个活口。其用毒的手段绝不逊于四川唐门,甚至某些方面超过唐门。
苏羽暗叫一声:“不好!”可惜已经晚了。
因为,他已经中毒!
“毒蛇剑”摔在地上,他两手撕扯着胸口的衣服,长圆脸霎时变成酱紫色:人缓缓瘫倒在地上。
“毒手毒心毒郎中”项一绝冷冷道:“乖乖给我交出来!我破例饶你一命!”众人不由一愣,心道:“交什么东西?”
就听苏羽道:“我……什么……也没得到!”说着,身体开始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喘息。
项一绝道:“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否则会肠穿肚烂而死!”
苏羽突然抬起头,道:“毒手毒心项一绝,所行之处人踪灭,我……”扭头对张翔道:“你母亲是……中了毒!”“毒”字一出口,他突然一跃而起,手中“毒蛇剑”电闪般刺向项一绝。
这一剑的速度、力量、部位都拿捏得极准,也是苏羽“毒蛇剑法”中精华绝技之一的“灵光一现”!
这一剑,是苏羽自认为一生中最精彩的一剑!
可惜,也是他毕生最后的一剑!
项一绝看着奔向自己咽喉的剑,既没有躲也没有闪,仍然冷漠地站在那里。
剑尖离咽喉还有一尺,苏羽的身体突然自半空垂直落下,接着,“砰”的一声肚子裂开,顿时乌血流了一地。
“哈哈哈……”项一绝仰头狂笑,笑震得屋顶的土不断地落下,在夜空传出很远,犹如夜枭的幽鸣。
李、钱、马三人早就听说过此人,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出现。望着这个比魔鬼还恐怖的人,三人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知道“毒手毒心项一绝,所过之处人踪灭”这句话的份量,江湖上的传说早已灌满了耳朵,均暗道:“完了!”
项一绝笑罢,冷然道:“‘傻二少’,识相点赶快把藏宝图交出来!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张翔缓缓站了起来:“交出藏宝图可以,但也请你告诉我几件事!”说话神态自若,毫无惧色。
“毒郎中”项一绝眉头皱了皱,一股杀气在脸上闪过,一摆手道:“说吧!” “你何时到的此地?”张翔问道。
项一绝一怔,道:“四天前!”他没想到“傻二少”问这个问题。
张翔又问道:“你杀了张家几个人?”
“哼!”项一绝脸色一变,道:“我喜欢用毒,不用武器!”
张翔一愣,心道:张家死亡的人中,确实没有被毒死的!遂又问道:“在张家出事的那天想必你也到过现场,请把你所见到的告诉我!”
李、钱、马三人不由大惊,均心道:这项一绝是什么人,居然问起没完,万一他一时性起……
项一绝眉毛一皱:“小子!你有完没完?”
张翔仍是那副表情,淡淡道:“你告诉我之后,我死也会甘心!”
项一绝眼中冒出一缕毒焰,沉吟了一下才狞声道:“四天前,我来到枫林集,见到不少武林中人,还有行大盗‘万里独行’单独飞,就知道都是为了张家的藏宝图而来!”
张翔插言道:“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宝藏吧?”
“嗯!”项一绝哼了一声,又道:“除了藏宝图外,江湖人最大的目的是与藏宝图放在一起的那两卷武功秘笈。据说,三百年前的江湖奇僧子微上人与奇道丹元子各留下一部奇书,名曰《惊雷卷》和《飞龙卷》,这两大武功秘笈谁得其一,足可傲视武林,雄霸寰宇。后来,夜郎国国王得到了这两卷武功秘笈,但很快就国破家亡了。夜郎国的大臣为了有一日能复国,便将整国的金银珠宝连同两卷秘笈埋在了一个秘密所在,并绘了一张图,时隔不久,那些大臣相继暴亡,而藏宝图也下落不明!”
张翔点点头,又道:“你是在第四晚潜入的张宅,也就是家父生日的前天夜里?”
项一绝点点头,道:“我掠进后花园时,看到了地上的尸体,知道已有人捷足先登,遂冲向第二进院子。一过月亮门,就听到张夫人的住处有动静,忙潜过去捅窗纸,只见张夫人倒在地上,而楼上有翻东西的声音,就急忙跳进去。不料,张夫人突然跳起来,二话没说挥掌就打。我连忙点了她的穴道,冲上二楼,就见寝室内一片狼籍,而后窗开着,一条黑衣人影飞向外逃去。我认为藏宝图已被人抢去,遂施尽轻功去追,但那厮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一顿,项一绝又道:“于是,我抱着侥幸返回小楼,想再找找,不料,发现你母亲居然也不见了!”
李、钱、马诸人不由愣住,心中均道:想不到其中会有这些曲折!
“家母是否真的中了毒?”张翔又问。
项一绝点点头:“不错!”
张翔暗暗咬牙,心道:此人果然毒辣无比,居然对一个妇人也下毒。心念一转,道:“只要你帮家母解了毒,我就告诉你藏宝图在哪里!”
项一绝突然叹了口气,道:“她中的毒,我也解不了!”
“什么?”众人一愣,天下还有“毒郎中”解不了的毒?
“因为……”项一绝又道:“毒不是我下的!况且,她中了三种不同的毒,而且下毒之人比我还高明!”说话间眼里闪过一丝默然之色。
研究用毒一辈子,却忽然发现仍有比自己更高明的人,这打击够他受的。
张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时呆住。
李笑忽然问道:“你在张府再没见到其他的人?”
“你不配跟我讲话!”项一绝忽然怒道,“傻二少!赶快把藏宝图交给老夫!”
“且慢!”钱丰沛忽然道:“如果交出了藏宝图,是否放我们走?”
项一绝突然一拌巨大的袍袖,狂怒道:“大胆小辈!敢与老夫讨价还价!”
张翔等四人突觉全身发软,不由相继瘫倒在地上。
“毒郎中”项一绝仰天大笑,前迈了几步,他准备搜查张翔的身上,缓缓伸出手。
突然,他发现了一件怪事:自己的右臂不见了!
接着左臂一凉,凝目看去,居然也不翼而飞。
这时,两股血箭猛地喷射出来,一阵巨痛使项一绝大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
祠堂门口不远的地方,站着一灰衣中年人。
他的脸色微红,龙眉凤目,不怒自威地立在那里,盯视着项一绝。
他手中剑提着一把刀。刀身长三尺三寸,在烛光照映下,隐隐有红光流泻!
那人浑身上下整齐,流露出一股威严与正气,气度不凡。
“血……血影圣刀!”项一绝不由惊呼。
中年人淡淡一笑:“正是秦天!”
项一绝一脸死灰色,喃喃道:“想不到侠名远播的‘血影圣刀’居然偷施暗算!我认栽!”话音一落,嘴角就流出一股黑血,扑倒地上就此寂然不动。
“血影圣刀”从怀里掏出一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别给五人服下,才道:“还好!项一绝给你们下的是‘软筋散’,否则我秦天也没办法!”
“多谢秦大侠救命之恩!”李、钱、马三人忙躬身致谢。
秦天拱手还礼:“客气!除强扶弱是秦某本份!”
张翔早就听过此人的侠名,不由肃然起敬。
秦天看了一眼项一绝:“此人浑身俱是毒,令人防不胜防,幸亏秦某偷袭得手,否则我们都得死在此地!”
一顿,又对张翔道:“从此以后,你将永无宁日!”叹了口气,又道:“你无法练武功,在这种情况下不仅保护不了自己,恐怕还会连累你三位叔叔,如果不嫌弃,可到我秦家堡暂避一时,你看如何?”
张翔忙拱手谢:“秦大侠侠名远播的义薄云天,在下早有耳闻,虽然我的处境很危险,但父兄惨死,家母也疯了,我不能袖手不管而一走了之。况且全家死得不明不白,我一定要查出真相,以慰九泉之下的家人!”
秦天怔了怔,又叹道:“希望你能如愿,若日后有需我秦某帮忙的,尽管去找我,告辞。”言毕,拱拱手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李笑道:“二位贤弟,翔儿!咱们回去吧!”
张翔应了一声,去扶起母亲,突听母亲咽喉“咯咯”一阵作响,忽地吐出一口黑血。
马昆仑赶紧扶住她,道:“大嫂,你感觉如何?”
“母亲!您不碍事吧?”张翔急切地道。
张夫人吐完黑血,脸色居然变得红润起来,眼光也不再散乱喘息一阵后,拉住张翔的手叹息道:“翔儿,你不什么不逃走,咳……”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巨咳。
“三位贤弟,”张夫人喘息道:“请你们三位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对翔儿讲! ”
“是,大嫂!”李、钱、马三相视了一眼,走了出去,并掩上祠堂的门。
“翔儿!”张夫人躺在张翔的怀里,道:“为娘恐怕不能照顾你了,本以为现在你已逃了很远,可谁知……唉!”一顿又道:“娘知道你其实并不傻。记住!要好自为之!”“之”字一出口,又吐出一口黑血。
张翔忙道:“母亲!您不会有事的!”眼泪动止不住流了下来。
张夫人伸出手擦了他脸上的泪水,道:“想不到会有人对张家下如此毒手!”忽然又喷出一大口血块,居然已成紫黑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翔儿!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远离此……地!”话音嘎然而止,头一垂绝气身亡。
“母亲!”张翔凄厉地大叫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李笑在客厅里坐着,愁眉不展。
此刻,他显得忧心重重。
“爹爹!”李晶菁走进客厅,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唉!”李笑叹了口气,才道:“菁儿!你雪松弟乍逢巨变,心理上一定承受不了!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免得有什么不测。对了,近日他都做些什么?”
李晶菁坐下:“自从张伯母死后,这几天总是呆呆地走到坟地,一直坐到黄昏。然后,又呆呆地走回来,直挺挺躺在床上,从早到晚一言不发。这一下不但是‘傻二少’,还成了‘呆二少’了。”
“嗯!”李笑点点头,道:“江湖上传说,他父亲无意中得到了夜郎国的藏宝图,谁若找到不但富可敌国,且里面还有武功奇书《惊雷卷》和《飞龙卷》,得其一就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不料……真是匹夫无罪,其罪怀壁啊!”
“张家真的有藏宝图吗?”李晶菁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半信半疑地问。
“八成是真的!”李笑道:“若没有藏宝图,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江湖人赶到枫林集。况且,关于藏宝图已传了约有三年,这三年来都在寻找它!”
“可是……”李晶菁道:“张翔他好像不知道此事!现在张家还剩下他一个,要找岂不是难于上青天?”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笑抚须道:“张家还有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人张忠。况且,那晚在张家祠堂,他母亲曾和他单独谈过,临终前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他什么东西,那就没有人知道啦!只是他根本不能练武,纵然有藏宝图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加速他的死亡而已 。而且仇人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无法帮他报这血海深仇!”
李晶菁浅浅一笑,道:“不是没有办法!”
“噢!说出来听听。”李笑道。
李晶菁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约上三叔、四叔,劝他交出来,凭您们三人还斗不过一个有名的‘傻二少’?到时再取出武功秘笈,一起修练,只有功德圆满了,报仇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李笑沉吟一下,又道:“你三叔、四叔似乎不太愿意这样做,恐怕……”
“不妨事!”李晶菁笑道:“打着给张伯伯一家报仇的旗号,他们一定会愿意做的!”
李笑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笑意:“恐怕到那时,你就会让你的‘剑哥哥’来抢了,而且我们三人也不是他‘玄衣帮’的对手!女生外相啊!唉!”
“爹爹!”李晶菁嗔道:“届时又不会少了你的,还取笑女儿干嘛?”
“哈哈哈!”李笑笑道:“就依你的话去做。不过,这几天你一定要跟着他! ”
“放心吧!”李晶菁笑答。
李笑扭头道:“李福!进来!”
老家人李福走进客厅,道:“老爷!您有何吩咐?”
“去把钱三爷、马四爷请来!”李笑坐在太师椅上吩咐,又忙道:“就说商量为张家报仇的事!”
李福应了一声,出去了。
山坡、枫林。
夕阳下。
张翔呆呆地坐在石头上,望着枫树底下那八十四座坟丘……
连日的雨,已将新坟的模样冲去,灵幡亦被浇得七零八落。
他心里一直在想发生的事情,期望能找出点线索。可是,没有!
父亲留下纸条要自己逃走,是知道那些江湖人冲张家来的!若真有藏宝图的话,他应该知道!但字条上看,应该他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根本不知道藏宝图的事!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是什么样的人要害张家?
父亲在枫林集隐居已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根本没有踏出枫林集,会惹上什么人呢?
他又想到了母亲临终前的话,让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难道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张翔不敢想下去。
母亲要自己远离此地,能走得了吗?张翔一念至此不禁苦笑,自己周围至少有五个江湖人监视,能到哪里去?张家只剩下自己,报仇的事也只能靠自己了。他心里狂呼: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为全家报仇!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犹如天际传来,苍老而有力,雄浑如雷鸣。张翔心头一阵旌动神摇,不由微微一震。
扭头望去,只见山坡下,一老僧大袖飘飘,如传说中的神仙般走上山坡。
老和尚慈眉善目,僧衣旧而干净,正是西山苦禅寺修行的老僧。
老僧走到张翔身边站定,双掌合什道:“小施主,似乎有悲痛之事,可否说来听听?”
李晶菁不由跳了起来,在声道:“大师!你苦禅寺离枫林集不远,难道没听说张家的灭门惨祸?我看,你是存心的!”
“大师!”张翔漠然道:“在下可否皈依佛门,做您的弟子?”
“阿弥陀佛,善哉!”老僧淡淡道:“我佛本无门,欲求在自身,何来皈依? ”
张翔站起身,一揖到地:“在下已看破红尘,愿受大师教诲!”
老僧笑了,道:“小施主身在红尘之中,如何能够看破?佛门修行亦在红尘俗世,尚且跳不出红尘,小施主不在红尘之外,又如何理解何以是红尘?凡间俗事,皆是当局者迷。不入我佛门亦可修行,小施主不求自身,还要求何人?”
张翔眼前猛地一亮,忙道:“谢大师指点迷津!”
老僧点点头,道:“你果然聪慧不凡!”一顿又道:“生死循环,世人无一能躲得过这六道轮回。生亦许在苦海深渊,死亦许在极乐世界。何以是乐?何以是悲?百年后,众相皆灭,然世间能悟透此生死玄关者,能有几人?”
“傻二少明白了!多谢大师!”张翔躬身施礼,然后,向着枫林中的坟丘,深深地施了一礼。
他知道该如何做了。自己若不跳出圈外,是无法看透这件事的真相的!具体怎么做那就要看事态的演变了。
老僧点点头,高诵了一声佛号,施施然远去了。
在一旁的李晶菁只想大笑: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和尚,居然说“傻二少”聪慧过人!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当扭头看张翔时,却不由愣住。
因为他居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挂起往昔的傻傻的笑。
那种使人想笑的笑!
她哪里知道:“傻二少”的这一笑,将在江湖引起多少血腥的残杀!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李府客厅中又摆上了酒菜。
李笑、钱丰沛、马昆仑、张翔四人围桌而坐。似是有事协商。
李、钱、马互施了一个眼色。李笑咳嗽了一声:“贤侄!老夫与你三叔、四叔商量过,你无法练武功,张家报仇的事,就由我们去做,这一点你尽管放心!虽然‘汉南四义’的武功在江湖之中仅属三流,但我们也会拼了老命查出此事真相!”
“报仇?”张翔笑着反问:“向谁报仇?又给谁报仇?”
“傻侄子!”钱丰沛摇头叹息,道:“当然是给你家报仇了。你父与我们义结金兰,情同手足,你无法报仇,理所当然由我们查出真相,找主凶讨还这笔血债!”
“是啊!”马昆仑接口道:“这件事,我们三人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也许仇家武功极高,势力极大,我们也会誓死周旋!只是目前我们不知道仇家是谁,茫茫江湖又该从哪里查起。况且,我们武功低微,唉!”
李笑又道:“如果传言是真的话,而你又知道藏宝图的下落,那么我们报仇就有希望了。我与三叔、四叔商量过:由我们修练《惊雷卷》和《飞龙卷》上的神奇武功,哪怕仇家武功多高,势力再大,我们也有能力为张家报血海深仇了!”
“三位叔叔!”张翔淡然道:“不要相信道听途说!如果张家真有藏宝图,家父就会成为武林第一高手!张宅岂会成为一座凶宅,张家八十余条人命就不会埋在黄土之下!”
李笑道:“雪松贤侄,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你说得不错!但是,也极有可能你父亲还没有辩明宝藏的位置,没有得到那两卷武功秘笈修炼而已!”“是啊!”钱丰沛道:“也许集我们四人的智慧能找到宝藏,一起修炼!那离报仇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张翔心中暗笑,仍是淡淡道:“我也希望大仇能早一日得雪!可是,没有什么藏宝图,叫我说什么?”说着,那眼睛偷偷看三人的表情。
李笑叹了一口气:“贤侄!如今整个江湖恐怕都知道张家有藏宝图,而且都知道你是张家唯一幸存者!不要怀疑我们有什么企图!现在,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恐怕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奏。一旦爆发,恐怕连我们三家也难逃此劫!”
“唉!”钱丰沛叹道:“我们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现在有人前来强行讨要,我们还可以借机查找主凶是谁。我们生死无所谓,怕只怕元凶武功极高,大哥的仇不但报不了,还要搭上更多无辜人的性命!”
张翔的脸上挂着呆呆的笑容,但心念电转。
看着李笑、钱丰沛一脸沉稳的表情,再看马四叔喝着酒,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暗道:连父亲的结义兄弟尚且不相信这世上没有藏宝图,更何况其他人呢!不如……
突然,他心中一阵巨烈跳动,感觉到有人正在暗中“盯”自己,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使他全身一震。
张翔略微定定心神,然后笑了。
他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慢慢道:“我娘说……”然后突然住口不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些什么?”李笑、钱丰沛几乎同时问道。
马昆仑也怔了一下,凝神倾听。
就在此时,张翔又感到那几道跟了自己许久的目光,整齐地在四面八方刺向自己。
他心中暗暗冷笑,但脸上仍是笑着,挠挠头皮,道:“好像说……”又是杯酒倒进肚中才道:“有一张图,是在……”突然扭头问马昆仑:“在什么地方来着?”
“我……在……”马昆仑怔了一下,道:“我们问你,你问我干什么?”
“我记不清了!”张翔说着,又是一大杯酒入肚。
十余杯后,他的脸已变得通红。
李笑忙夺下他的酒杯,道:“贤侄!酒不能再喝了!好好想想,在什么地方? ”
“我……”张翔忽然笑了,眯起两眼喃喃道:“这次是真的……醉了!”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嘿!李、钱、马三人本来站了起来,闻听“醉了”,不由长叹一声,泄了气的球般坐在椅子上,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李笑重重叹了口气,道:“李福!”
老家人李福走进来,苍老的脸上毫无表情,佝偻着身子站在桌前,道:“有何吩咐?”
李笑摆摆手,道:“你将二少爷背回客房去!”
李福答应了一声,上前背起了张翔,转身出了大厅。
谁也没有发现,喝醉酒的张翔,嘴角忽然浮起一股笑意……
那是一种很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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