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何人识君(三)
只见江心白被点了穴道,手脚戴着铁铐一动不动地靠在马车内。
“轻……羽……”任无桀神情激动,一时竟难以成言。
江心白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其他任何人。他只是缓缓看向石头,低低地问:“可以把那支竹笛还给我吗?”
石头道:“不行,那是证物。”
“证物?”任无桀奇怪地看着石头。
“‘何人识君’行凶时向来会吹出奇怪的笛音。我们根据他留下的衣角的一小块布料追查到杭州的布庄。随后又打听出卖字画的书生江心白也吹过同样调子的笛音。毋庸置疑,他自然就是凶手了。”
“这不可能,”任无桀摇头道,“他决不会是‘何人识君’。”
“任堡主,官府拿人讲求证据。任堡主可有凭据证明他无罪?”
“我可以证明。”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时,月亮已从乌云后显露出来。
看到月光下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些人,石头只有暗自叫苦的份儿。他早就觉得这个江心白是个天大的麻烦,这下可好,把二城三世家一些主事的人全招来了。
“石捕头切勿紧张,”蓝弦歌笑道,“东方城主使人传话说诸位捕爷抓住了天下第一杀手,在下等人只是好奇,来瞧个热闹而已。”
“热闹?”石头冷哼一声,环视了他们一眼。
丁游接触到他的眼光时,打揖道:“南宫家两位少主有兴前来,在下只好作陪,石捕头见谅。”
石头气不打一处来,出言讥讽:“没想到三更半夜不睡觉的人还真多。”
蓝雅意耸耸肩道:“天气太热了。与其躺着喂蚊虫,不如出来走走。”
石头不理他,看向西门家的人。就因为这是他姐姐的夫家,所以才是他最为头痛的。他问西门乐:“你刚才说你能证明江心白无罪?”
“你忘了平安侯的尸身还是你请我去验的吗?”
“我当然记得。”
“那么我的话你可信?”
“‘鬼医’的话我从不怀疑。”
“那我告诉你,平安侯死于蛇毒,而江心白身上也有同样的毒。如果他真的就是‘何人识君’,为何他能控制蛇却无法解自己的毒?”
“有理。”石头道:“那么请西门公子到公堂上陈述吧。”
西门忧冷着脸道:“石捕头,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石某不敢相忘。只是石某有石某的原则,‘京城第一神捕’这块招牌,可不是徇私情换来的。”
东方三七说:“石头不愧是石头。那么你是决意不放人?”
石头没有回答。他的脾气虽硬,但至少还知道和这些人如果闹翻是极为不智的。吃六扇门这碗饭,怎么也不可能不和江湖人接触。可以说,捕头都算半个江湖人。其实石头也明白,对方同样不想做绝,毕竟公然与官府为敌是百害无利的。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这时,江心白忽然开口问:“今天是几号了?”
众人愣了一下。
叶残冷回答他:“八月初三。”
“是吗……快到中秋了……”江心白低声自语。他失神地看向天空中的那弯细亮的月钩,脸上飘过一丝悲伤的笑意。
——你要记得,无论我身处何方,我都和你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又想起那句话,那记忆中的音容笑貌。
是的,我知道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江心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点满足的表情。
蓝妍在一旁默默地注视他,那内心深处的恐慌猛地抽紧了她的心。
一曲悠悠的笛乐飘来,笛音中充满了忧伤思念之请。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吹笛人当然不是江心白,那么是谁?
随着笛音,一个黑影忽然袭向马车。
四大神捕齐拔剑相迎。
“叮叮当当”刀剑相击声不绝。只见那个黑影翩然一跃,轻捷优美的身影带出一圈剑光,刹那间四位捕头的兵刃全被挑了出去。与此同时,那黑影已来到马车前,挥剑斩断江心白身上的铁铐,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是你?”
“是我。”
黑影转身,面对众人。
月光照出的是小关的脸。
逍遥城的人惊愕万分地看着他。
小关对四位捕头说:“你们抓错人了,我才是真正的‘何人识君’。我利用被派去京城办事的时机杀了平安侯言子恒。”
东方三七望着小关,心里不是滋味。“我竟然从不知道身边还匿藏着这么一位高手。”
小关笑了笑道:“因为我是有心算无心,你当然不曾察觉。”他把手中的玉笛递向石头,“这才是证物。我用它控制我养的一条蛇,不过那蛇已经死了。”
石头小心地接过玉笛,又看了一眼手中刚才被挑飞的剑,问:“你的武功如此之高,毫不逊色东方城主,为何以蛇杀人?”
小关冷冷地说:“我养的蛇奇毒无比,但只能使用一次。只有言子恒是被蛇咬死的,因为我要他尝尽人间地狱般的痛苦!”他的语气充满了深刻的仇恨。
任无桀面无表情地问:“他和你有仇?”
“是的,但不只是他。”小关又恢复常态,淡淡地说。“我的仇人很多,大多都是六派中的人。我潜伏在逍遥城原本是想杀前任城主东方不错。”
东方三七又惊又怒地问:“那你为何没有下手?你在逍遥城那么久,应该有很多机会。”
“一方面我没把握全身而退;另一方面我的仇人全是有身份有势力的高手,我不能一个个都杀掉,我毕竟能力有限,我得保留实力从长计议。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小关指向江心白,“几年前你把他带到了逍遥城。”
他径自看向他,微笑着说:“我看到你和东方不错见面,我为了不被发现而没靠近,但我会读唇语。”
“哦?你知道了我们全部的谈话?”
“是的。我看到你宽恕了东方不错。我虽然并没有原谅他,但那时我便决定不杀他。而且我想,不仅是东方不错,对其他那些六派中的人,你也打算放过他们。所以我也打消了杀他们的念头。不过,只有言子恒,说什么我也无法放过他!”
江心白叹了口气。
小关又笑了笑,说:“杀了言子恒,我也没什么好遗憾了。只是蛇毒的解药我已用尽,制解药的来源应该从雄蛇中取,但所有那种蛇都绝迹了。至于用内功逼毒的方法却非我能涉及的。所以我无法为你解毒。”
“这些我都知道。”
“我很抱歉连累了你。”
“没关系。”
“那么,我走了。”小关说着,走向石头,把手伸向他道:“请把我锁起来,我不会反抗。”
抓到真正的“何人识君”,对四位神捕而言,自是最好的结局。
“等等!”东方三七道:“你还未把话说清楚!六派究竟与你有何仇恨?”
小关带着嘲弄地看着四周的人。“我不能说,说出来你们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而后,四大神捕把小关带走了。临走时把竹笛交还了江心白。
出奇地,连任无桀都没拦住他们。他看了一眼江心白,想说什么却似说不出口。
江心白背对着他们抬头望着夜空。许久,他缓缓开口:“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东方三七道:“是的。”
“小关说得对,也许你们承担不起真相的后果。”
沉默。
西门忧说:“我们准备好承受一切。”
“那么,我们做个交易。”江心白看向任无桀道:“你有异议吗?”
任无桀静了一会儿说:“他杀了蝶儿的父亲。”
“言子恒罪有应得,但‘何人识君’不该为他陪一条命。”江心白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冷漠。
他们都吃惊地看着他。
任无桀注视着他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江心白环视他们一眼,淡然一笑说:“那么事成之后,我会告诉你们过去发生的一切,关系着六派颠覆的一切。然后,再由你们自己做出选择。”
※※※
小关戴着竹笠,坐在一棵树上,像所有围观的人一样注视着刑场。一个死囚正等待行刑。他的身份是杀手“何人识君”,罪名是刺杀了平安侯言子恒。
小关不觉得愧疚,因为这个人原本就该被处死,只不过现在的身份和罪名改了一改。
小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那上面只有一行诗句: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感伤地笑笑。
天下间只有江心白能了解“何人识君”这个名号中的悲哀了。
人群安静下来,屏息以待刀下头落的那一刻。
监斩官用拉长的调子喊着:“行——刑——”
刽子手扬起了那柄在日光下映照得闪闪发光的大刀—— 在刀落下的时刻,小关跳下了树。
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尖叫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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