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回 画像
却说萧峰对阿紫又气又恼,一时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可想,当下只得忍住怒气道:“阿紫,你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出来罢。”
阿紫微笑道:“你现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能为我做甚么?我便是恼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偏不想将这匣子给你!不过……我现在闷得紧,你若能陪我说说话,哄我高兴了,我说不定就将匣子给你了。”
萧峰闻言又是一惊,蓦地想起初识阿朱时,夜宿许家集客店那天晚上,阿朱身受重伤睡不着觉,央自己唱歌讲故事的事来,心下又是一阵刺痛。记得自己当时拗她不过,还讲了七岁那年因受不了被人冤屈,一怒之下刺死了那个坏郎中的往事。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恐怕在当时便已对阿朱情愫暗生,否则又怎会单单给她讲这样一件事?后来又怎会为了给她求医,孤身独闯聚贤庄?当时自己只道是蛮劲发作,一时冲动,现在想来恐怕错了。
他不想多想这些事,连忙转过念头,又想到:“阿朱阿紫姊妹俩虽然从小不在一处长大,到底血脉相连,说话行事都是一样出人意表,只不知阿紫现下是否也要让我唱歌讲故事?”
他正自猜想,只听阿紫已开口问道:“你到底是姓乔,还是姓萧?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回事,可以跟我说说么?”
萧峰闻言,一时心内百感交集,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姓萧。我原来姓乔,却是跟的养父的姓。”
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是从小不在生身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
萧峰见她秀眉飞扬、双眸闪亮,满脸都是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由大是惊奇,问道:“阿紫,怎地你这么高兴?一个人不能在生身父母身边长大,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你怎么还高兴得起来?”
阿紫道:“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悲惨。我们星宿派每个人从小都没有父母。大家在一起,除了练功,便是互相出题为难对方,谁输了就得乖乖听话。我们每日这样斗来斗去的,可是有趣得紧哪。后来我见到了爹爹妈妈,他们却说小孩子必须听大人的话,还动不动就训我。哼,他们又不能接下我出的题目,凭什么要我听他们的话?倘若一个人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便必须随时随地听从他们的指示,憋也该憋死了,还能有什么趣味可言?”
萧峰一听,不由心下叫苦,暗道:“原来这小姑娘从小在星宿派长大,竟于这世上的规矩礼法一概不知,只知道与人争勇斗狠。难怪她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机敏,行事如此歹毒。阿朱托我照看她,可是难办得很哪。”
阿紫见他不说话,又问道:“后来你又是怎地知道你亲生爹爹妈妈的?也是他们无意中找到你的么?”
萧峰叹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在杏子林中被马夫人等揭穿身世,又怎样在雁门关外遇宋兵打草谷确认身世,乃至现下为报父母之仇千里追凶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只聚贤庄、小镜湖一段,因是他心中至痛,是以略过不提。
自阿朱死后,这些日子来他一直独往独来,已是好久没有与人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了,是以讲完后只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
阿紫虽然精灵古怪,到底是天真单纯,加之又久处西域,哪里听过这么有趣这么精彩的故事,立时便听得入了神,等萧峰讲完了,还意犹未尽地问:“原来马夫人便是揭穿你身世的人呀。我倒觉得她做得很对呀,倘若她不揭穿你,你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样的话,你纵使能做丐帮帮主,却一天到晚在琢磨着怎样杀自己的同胞,岂不是更加悲惨,又有什么意思?”
萧峰闻言,不由一愣,这个问题他倒是一直没想到过,心里一时也觉得马夫人这样做,虽然害得自己无法在中原立足,却也到底教自己明白了身世。自己堂堂男儿,又岂可贪恋虚名而背弃祖先?阿紫所说,原也不无道理。但一想到正是因马夫人之故,自己错手打死了阿朱,立时对马夫人又愤恨起来,只是这些话却不想说与阿紫听,是以沉吟不语。
阿紫见他不答,又问道:“为甚么你知道自己是契丹人,这么不高兴呢?只要有本事,做个契丹人也很好啊。若是没本事,老是输给别人,受人欺负,是个汉人又有什么了不起?”
萧峰听她问话,一句比一句难答,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是以仍是不答。
阿紫见他总不答话,早已不耐,一迭声问道:“你怎地老是不说话?我的问题很难回答么?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呢?……啊,是了,你得先看看这个匣子才知道怎么办。”只见她双手左右一擦,在怀中一探,再一翻,已将那木匣从身上取了出来。只这一会儿功夫,她便已完成了抹药、解毒、取匣的过程,可见星宿派用毒,的确是神乎其技,萧峰见了也不由心下叹服。
却见她将那木匣上下拍了几拍,方递与萧峰道:“好啦,你的故事说得这样好听,我也就不难为你了。乔帮主……哦,不,萧大哥,就请你把这木匣打开罢。”
萧峰蓦地听到“萧大哥”这熟悉的呼唤,不由心中又是一颤。他本想开口阻止,却又不知该怎样措辞,转念一想,也就释然:“算了,我与阿朱终究并未成亲,让她叫我姊夫也是不妥,还是随便她怎样叫吧。”当下伸手接过木匣,上下看了看,对阿紫道:“你还是躲远点罢,小心伤着你。”
阿紫虽然满心好奇,想知道匣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却也只得走开去。
待阿紫走远,萧峰方将那木匣稍稍举起,一手轻轻打开匣上的搭扣,一手暗运内劲随时准备应变。只听“嗒”地一声,木匣应手而开,却并无弩箭暗器射出来,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匣子。
看那匣中时,却只放着一张折起的纸,颜色已是微微泛黄,想来已有些年岁了。萧峰心下一喜,暗道:“果然是份文书,只不知可是带头大哥给汪帮主的另一封书函?”
想到这里,他连忙将那线笺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瞥之下,却并不是书函,而是一幅画像。
但见画中人约莫20来岁年纪,身材甚是魁伟,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英气勃勃,威风凛凛,正自大步前行。
“啊哟,萧大哥,这不是你的画像么?怎么会在这里?!”阿紫此时也早已跑过来了,一见之下,立时大声叫了出来。
正是:为寻仇敌旧墨痕,却见画图此中藏。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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